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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山山:在雨中穿越瓜沥
双击自动滚屏   添加时间:2020/7/7   浏览次数:309   信息录入:admin   【字体: 】    收藏  复制   打印

雨很大,从车窗望出去,浑然一幅绿意盎然的写意画,而且是长卷幅的,车行至哪里,画卷便展开到哪里。初夏的萧山,完全被深深浅浅的绿覆盖了。雨水之下,满眼的绿如刚刚凿出的一粒翡翠,挂在江南大地上。

来萧山很多次了,如果算上飞机降落萧山机场,估计近百次。可我对萧山依然无知,无知到羞愧。第一不知萧山如此大,我们从湘湖出发到瓜沥镇,车程竟一个多小时。原来萧山的面积有1400多平方公里,相当于两个新加坡;第二不知萧山紧邻我的故乡绍兴。尤其是瓜沥镇,与绍兴可谓塘挨塘。原来萧山早在南宋时就隶属绍兴了,直到上个世纪50年代才划归杭州。

第三个还是缓一下再说吧,给自己留点儿面子。

初听到瓜沥这个名字,很有些好奇。是地形状如瓜?还是盛产瓜?一问,是后者。当地朋友介绍说,此地原多为沙地,很适合种瓜,瓜大而甜。瓜沥就是瓜汁沥沥的意思(由此可知是西瓜) 。瓜汁沥沥流入湖中,于是有了瓜沥湖,再于是有了瓜沥里,瓜沥庄,瓜沥乡,瓜沥镇。这么一追溯,瓜沥已有上千年的历史了。当然这只是简介。若要说清楚来龙去脉,那还得从沙地的来源说起,或者从萧山的地形地貌变化说起,得著书立说呢。

雨中抵达瓜沥,忽然闪过一念,这雨淅淅和瓜沥沥,很搭呀。

我们下车,撑伞走进南大房。南大房,全称“党山许氏南大房” ,是一座四合院式的明清宅院建筑,占地近3000平方米,是浙江省内迄今为止保存最完整,规模最大,历经明、清至今的居民建筑。我踏着湿漉漉的石板走进第一道门,便恍如走进了悠远的历史。

的确,单是搞清楚“党山许氏南大房”这七个字,就得分三个部分来讲。党山是地名,因地处钱江南岸,站在山上便可以看到江水滔滔,这座山挡住了江潮,所以称之为挡山,后又误传为党山。许氏,自然是房子主人的姓氏。据考,许姓的先祖是河南人,本姓姜,因助周文王得天下有功,被封为许国公(今河南许昌) ,姜氏便改姓许(以国为氏) 。许氏后代后来做官到了绍兴,自此吴越大地有了许姓。其中一支迁徙到党山,捕鱼晒盐,娶妻生子,繁衍到第四代时(明万历年间) ,已有八房分支。这南大房,便是其中大房长子所建,位置在祖宅的南边,故称南大房。

啧啧,不听老人说古,完全弄不清楚这房子的身世。给我们说古的,是许氏后人, 72岁的许绍雄老人。许先生早年在上海读过高中,很有些文化底蕴。那间小小的房里,三面墙都是书。他还有电脑和打印机,时常写文章发表。

我还来不及坐下,又被许先生重新带出屋子,径直带到大门口。他说,尊贵的客人来南大房是有讲究的,须从正门进入,一进门二进门,依次而入,不可走旁门左道。

这仪式,让我瞬间庄重起来。虽然,我们也是从正门进来的。

我们还是跟着他,重新进大门。雨天潮湿,木门没有发出吱呀的响声,也没有丫环前来迎接,但细细密密的雨水,还是让我穿越到了四百多年前,那时南大房刚刚修好,在贫瘠的乡野中鹤立鸡群。许家人丁兴旺,殷实富裕,引来四乡八邻的艳羡……

许先生撑着伞,一边走,一边给我讲解那院子的布局,那木门的厚重,那雕梁的讲究,那大水缸的用途,那青石条的厉害。

满地铺着的大石条的确让我感叹。每条都一米见长,结实厚重,估计得有好几百斤重吧?他们是怎么弄进院子的?又是怎么嵌入墙基并铺成平整的地面的?穿过雨幕,我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情形,壮汉们用粗木棍抬着石条,赤膊赤脚,一寸寸地挪进,肩膀上皮肉已蹭破,渗出鲜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流下。气派豪华的大房子,必有修建者的智慧,也必有修建者的血汗。

原先南大房只是三个宅院,即三进门。后来许家后代增多,不够住了,在清道光年间,又修建了四进门,便成为四个宅院。许先生说,来南大房考察的专家,一眼便看出前三个宅院是明代风格,五开间楼房;第四个则是清代风格了,有九间大楼层。房间的风格和门窗的雕花也有所不同。

第一进的十一间平房,是雇工和佣人住的;第二进是正厅,接待客人所用;第三进的宅院才是正室,供家人起居生活。全院共有八十五间房。每一进的院子都有厚重的大木门,为的是防盗。那时常有海盗或倭寇入侵劫掠。整个宅院除了前后两个正门外,还有东西四扇边门,俨然一个小社区。

南大房的院外,有一条至今依然保留的人工挖掘的河道,是供许家客船和货船进出的。也就是说,来南大房作客的亲友,可以乘船到门口,上岸入门。这样的场景,似乎尚未在电视剧里看到。宅院后还有两个大花园,有祠堂,有庙宇,有戏台,有学堂,构成了一个家族完整的生活区域。

随着家族的兴衰,也随着社会的变革,南大房渐渐变成一个大杂院,祖宗传下的“此房只让给族人”的约定早已打破,曾经最多的时候,南大房住了近百户各种姓氏的人家。毕竟,那时的党山很穷困,南大房就是高档住宅了,一些稍有社会地位的人,都想法儿住进南大房。后来日子过好了,又逐渐搬离。

眼下南大房还住着十一户人家,舍不得走,住习惯了。许先生说,我们都有南大房情结。这让我想起老家的叔叔婶婶,也一直住在大夫第门台的老屋里,尽管生活上有种种不便,也不肯住进新楼里。好在2016年,政府将南大房进行了全面修缮,居住条件改善了很多。

我们徜徉在宅院里,见到不少眼下正在消失的物件,比如,雕花的木窗木门,比如石头砌成的深井,比如蜂窝煤炉子。还比如,房檐下的大水缸。

几乎每个院子的房檐下都摆着几口大水缸,蓄满了雨水。过去人们用它来防火灾,所以叫作太平缸。雨水落在缸里,溅起亮亮的水珠,簇拥在缸边的花草也十分鲜亮。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猜想这画面,亦是被当年院子里的女子看过的。此情此景,与“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同理吧。

其实细细一想,今人不见的,远不如古人不见的多。因为这个世界变化太快。尤其进入新世纪后,更是快到让人眼晕。不要说古人,就是我们自己,也常感到无法适应。

当我们离开南大房后,仅十分钟车程,便来到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瓜沥镇七彩社区。除了雨水相同,其他一切都天差地别。

这是一座6层高的现代化停车楼,但它与普通停车楼大不相同,不仅外观靓丽,内涵更为丰富。它是参照新加坡TOD (公共交通先导)模式打造的,一栋楼里,涵盖了居民生活的林林总总:从公共服务,到文化教育,到运动健康,到社交娱乐,到创业创新,到邻里共享,到智慧管理。七个中心,故名七彩。

一楼是公交车场,二到六楼是公共停车场,停车场连接电影院、运动健身中心、老年康养中心等。也就是说,无论你乘公交还是自驾车,只要一进到这个楼里,便可满足购物、运动、娱乐、阅读、餐饮等需求。很难想象,此地曾经只是个老旧的露天停车场。

我们参观了其中的书店,阅览室和康养中心。最能体现共享意义的,还是公共服务中心。在这里,你可以办理社保医保、市民卡,还可以缴纳交通违法罚款。有8台自助服务机,其中包括个体工商户年报机、社保自助查询机、房产自助查询机、交通违法自助交款机等,可自助办理172项事项。难怪他们的口号是:最多跑一次。七彩社区的丰富性和前瞻性,充分体现了“未来”以及“共享”的含义,对于人口密度高、土地资源少的浙江,真是一个发展方向。

如果说南大房是瓜沥的一张古朴名片,那么七彩社区就是瓜沥的一张金名片。前者代表着过去,后者代表着未来。在过去和未来之间,横跨的不是几百年,而是两个世纪。我站在两者之间,无法不眩晕。

可是我还是得说,两张名片中,古朴的名片更吸引我。究其原因,是因为南大房积淀了漫长的岁月,厚重的文化,有一层被无数生命滋养过的润泽。而代表着未来的金名片,尚需时间的检验和打磨,尚需不断完善和提升。说不定哪一年,又会修一座四进门呢。

但我相信,最终它也会成为一张留给后人的名片的。

从七彩社区的建设,便可看出瓜沥镇雄厚的经济实力了。尤其是后来,我们还参观了航民村。在航民,“村”的概念已被彻底更新,新到令我瞠目结舌。我初以为“航民村”是因为机场在此地,后得知是先有航民村后有机场。此处的“航”非航空,而是水航,因水航有了航坞山,再然后有了航民村。现在,是航民集团。

站在航民集团的展厅里,我又不合时宜地穿越了,仿若回到半个世纪前,有个知识青年下乡到此地。那时,他一个全劳力干一天的活,只能挣几分钱,一个月下来,连自己的口粮都买不起。那是我姐夫,当我告诉他我要去瓜沥采访时,他很是感慨。我告诉他,现如今的瓜沥,一个镇就有五家上市公司,其他中小企业更是数不胜数,百姓们无需外出打工,就能过上富足的生活。瓜沥已经连续数年进入中国百强小镇了。

说到这儿,我得坦白我对萧山的第三个不知了:我不知萧山竟如此富裕,仅从一个瓜沥镇,便可看出了。大而富的瓜沥,真像一个甜甜的西瓜。我穿越在其中,可谓步步惊喜。如果要说遗憾,也是有一点的,那就是此地不再种西瓜了,或者说,西瓜不再是此地特色了,“瓜沥沥”仅成了传说。也许是城市化进程太快,让沙地消失,让瓜们失去了立足之地。

这多少有些遗憾。因为瓜沥的瓜不是普通的瓜,是穿越历史的瓜,是勾连岁月的瓜。今人不见古时月也就罢了,今人总该吃到古时瓜吧。

当然,没有瓜的瓜沥,依然流淌着甜蜜的沥汁。

来源:中国艺术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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