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凸凹:爆胎
双击自动滚屏   添加时间:2017/7/21   浏览次数:1144   信息录入:成都作家网   【字体: 】    收藏  复制   打印

1

开豪车、携美女行驶在高速公路上的牛掰画面,是一部分男人的炫示和享受,是更多男人嫉恨和奋斗的理由。

此刻,卢上远正处于这帧画面之中,且是画面上的那令人倾羡与讨厌的男主角。

他开的是一辆白色越野,奔驰GLK300,副驾上坐着他的85后美女老婆小艾,后排坐着他们夫妇车用的物品,更多的行李安卧在后备箱中。

上了一座高架桥,很长,带弧的。走的是超车道。刚把弧形拉直,就见左前轮正前方有一石头样的硬物,他吓了一跳,急忙沉着地右转了一下方向盘。他想,他转的这个角度量值,大约刚好可以避开硬物。但是,还是未能避开,因为他听见了一声异响以及异响之后的车子带给他的剧烈抖动。他一边对小艾说可能爆胎了,一边踩刹车、打应急灯,把车子往右边停靠。若不是套了保险带,小艾可能已飞出车外了,即或这样,她也还知道急呼:这里不准停车的,应该把车往前开,找个路宽的有应急车位的地儿停。小艾说的没错,但从来对老婆言听计从的卢上远这次没听没从。车子跛着脚连走带跳行了三百来米后,终于消停了下来。他飞快开门下车,查看车况。

果真爆胎了!左前轮爆胎了。胎左侧有一条五六寸长的大口子,这种尺度的口子,注定了胎气是一瞬间泄完的。泄了气的胎身像一具丑陋的干尸搭拉在擦伤的车毂上。卢上远看了一眼,厌恶地别过了头。小艾也支撑着有两个来月身孕的身子下了车,她本就苍白的脸,变煞白了。

此刻,就算什么都行,但车子是绝对不能行的了。此前,一直是车子在忙活,现在该轮上人了。

高速路上的车子一辆接一辆,像吃了违禁药,又像追逃与逃命,一辆比一辆兴奋、凌厉、剽悍,和呼啸。

卢上远知道此刻自己该做的是把警示牌放在车后。对于开车这门活儿,他像个女人,除了会开,其他啥都不会,但警示标志的那点常识他有。但凡开车的家伙,哪天不看见一辆几辆坏在路上的车及其缀在车旁车后的警示标志?他快速打开后备厢,将满厢行李搬放在地上,又把脑球弯进空无一物的后备厢,拆墙挖洞般好容易才在暗藏的工具柜中找出了警示架,又好容易把一字型的警示架捣鼓成了三角型的警示架——后来他又无法把三角型还原成一字型了。

他一边忙乎一边对吓得六神无主的小艾说,你给尤华,哦不,给你哥打个电话,告诉他,爆胎了,咋办?

2

她哥在省城一家汽车经销单位上班,有了车事首先咨询一下他,接受他的指导,应该是靠谱的。卢上远年纪不大,驾龄却不短,但凡有点驾龄的主,多多少少出点情况太他妈正常了。出情况受点损不怕,但受损后的再受损,让他怕了。

四五年前,微雨天,路滑,下坡,他开的长安微面车突然爆胎,车向右边飙去,他急忙向左打方向盘,但车不听招呼,继续向右飙去,最后,非常精准地从路边两棵粗壮的梧桐树中间飞出去,稳稳当当飞落在柔软的大地上——那是一块因无禾而不需赔付的水田。微面是平头的,前边没有引擎头,如果撞在树上,前排的二人中至少必有一人被与车等速、飞驰而来的树身挤压成一张薄薄的肉饼。车上本是满车的人,出事后,他发现现场就他一人而已,其他人鬼一样消失得无踪无影。

那天,他跳出车子,站在美丽得丑恶的田园风光里,果断地给交警打了电话。交警说来但没来,来的是施救机械及其人员。微面被起重机械吊离水田,吊在拖车上,拖车开了几十公里路,把微面放在了城区的一个专门停车场,之后是修理厂修车。十天后,卢上远跑去提车,傻了,吊车费、拖车费、停车费、修车费等总共一万二千元,而他买这辆二手微面仅斥资八千元!他想不要车,拍屁股走人,但晚了。人家说,不要车当然可以,但我们花在你这辆车上的银子得由你这个车主来付。他急忙找保险公司,但保险公司说,晚了,车出事后的第一时间就该找我们,你现在是先斩后奏,把生米煮成了熟饭,知道吗。

出了这事,他不敢怪交警,怪保险,也不想怪自己,就怪车霉,就找到尤华,在他们公司买了辆捷达,同时把微面以废铁价抵给公司抹了车款的零头。

因为给车买保险,经尤华介绍,他认识了一家修理⺁的黄老板。听了他的微面故事,黄老板哈哈大笑,笑过后说,出了事,找交警干啥,这事又没有纠纷,又不需裁判,你如果找到我,哪需花那多冤枉钱。记住哈,以后甭管什么事,第一时间找我们修理厂,把车交我们,你啥都不用管,一分钱不用出,包括保险、理赔,我们一揽子服务,一包到底!

黄老板的话,让他吃了定心汤圆,他心里有底了。

次年的一天,黄昏,他刚把捷达从街边停车位开出,砰一声响,一辆从后边疾驰而来的出租车撞上了捷达的左前角。双方都急,他急于走路,出租车急于挣钱,于是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他现场掏出三千元给对方,对方用一张擦屁股的纸手书了收据,双方作了私了。然后他把车开进了修理厂。他想,私了费、修理费都可以通过黄老板从保险的渠道理赔回来的。但事情没有朝着他美好的想法发展,他最终又支付了四千八百元修理费才走脱路。黄老板对他大倒苦水,说此一时彼一时,保险公司变严格了,没有交警现场出警的资料手续,无法理赔。说罢,他还非常机密地给卢上远支了一招:你把车开到外边去撞一下,然后报警,就OK了。

莫说让手无缚鸡之力的卢上远拿车往岩上墙上撞了,单是做假现场这事,他也是千千不敢万万不愿的。所以,他认为老江湖黄老板的故作老练,实则就一屁话。

那么,路上突临车祸,第一时间到底找谁?找投保机构也是一个选择,但他此刻的知识指向是,保险公司什么都保,就是不保胎。经历与经验让他犯了糊涂。这次,他决定避开利益方,首先找第三方作个咨询,这样,出事后的第一个电话就拨给了小艾她哥。

3

警示架上的文字说,把自己放在车后 200米处。按照文字的指令,卢上远开始奔跑。

这是爆胎后卢上远在高速公路上的首次奔跑。他后来一直都在努力回想自己总共跑过多少次,但总也回想不起。高速公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如同流云如同秋雨总也没有尽头。从河对岸看过来,当他的奔跑与车同向时,他像是与车竞速,与车相向时,则像是螳臂当车。

他想精准地跑200米,但他做不到。他也可以做到,他走出的一大步,就是零点八米,但他没时间走,他必须跑,于是他的跑在他认为的200处停了下来。三角架很轻飘,风一吹就倒,好在没风,他放了三角架就往回跑,还没跑开,就听见一辆车追了来。他回头一看,三角架被风刮倒了,不仅倒了,还踉踉跄跄歪门邪道小屁孩样又走又跳起来。他一惊,冒着被车撞飞的危险飞身扑去抓住了小屁孩。但是,他怎么摆置,小屁孩都不能在汽车的不消停中消停。他想用砖石缚住小屁孩,但此处没有砖石。最后是高速桥面上约一公分宽的水泥接缝帮了他的忙。他在离车子约170米的地方发现了接缝。

他望着身穿红肚兜的小屁孩,上身抖动,脚卡在地缝儿里,想跑跑不了的傻样,聪明地笑了。

同时,他又忍不住骂了一句,妈的,蚂蚁大一个标志,警示啥呢,顶屁用呀!他是对着三角架骂的,骂的却是交警。开车的都怕交警,尤怕交警对你行礼,那个行礼相当于鳄鱼的流泪,遇到了就算中奖了。卢上远之所以在车子出事后的第一时间折腾警示架,就是因为怕交警折腾自己。交警无所不能无处不在,空中永不眨眼打盹的电子眼、路上突如其来打你个措手不及的巡逻车,把你天罗地网,叫你无处藏身。当然,卢上远也是一个讲道理且有一定道理的人,对于交警叔叔的诸多诸般好处,他是知道的,比如排堵疏流,比如保障道路像一篇好作文一样通顺,比如解决纠纷主持公正。

他一边骂交警一边表扬交警一边向车子跑去。

小艾还蹲在车旁打电话,给她哥打电话,见老公来了,就对电话说,上远来了,你直接给他说吧。

见老婆蹲在地上,他问,你肚子没问题吧?小艾说,没什么,只是蹲着舒服点。

卢上远接过小艾递来的电话,开始接受她哥的指导:不就换个胎吗,还用找交警、找修理厂?有几个钱在兜里跳不自在是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自个儿动下手,把备胎换上去不就得了。没换过?换胎是对一个驾驶员的基本要求,谁都不是天生就会的,谁都有第一次。我马上发个链接给你,你照着这个步骤做,简单得很。

七月流火,烈日和高温的结盟,像红色的铁水瀑布,绵亘扎实地倾泻下来。此地系两山夹一河地带,一架双层高低桥像半山上凌空的栈道样为人类给出了道路,前边过来的车在上边的桥上跑,后边追来的车在下边的桥上跑。每有车辆尤其重卡通过,大桥就生发出近似地震般恐怖的震动、摇晃和轰鸣。时值中午,大桥上沙漠样光秃秃的,没有一点荫可遮。脚下的急流带着群山与群兽的咆哮。小艾后来说,爆胎没吓坏她,是高架桥的摇晃吓坏了她,摇哇一直摇,她自彼落下了坐车恐怖症。

这他妈算什么指导,我还不知可以自个儿动手换胎吗,问题是,在这样的环境、在这样紧急的情况下,我咋个换?再说,人家交警准许你在高速公路桥上私自换胎?卢上远一边嘀咕,一边再一次在后备厢中拆墙打洞翻箱倒柜,因不得要领,他还在车内四壁和座位下进行了全面翻查。他不傻,虽不知怎样换胎,但还是知道换胎总之是需要备胎以及千斤顶、扳手等之类的工具的,而这些东西总之在车内。总之他把这些东西找出来了,至于是怎样找出的、在哪里找出的他就一概不知了,因为后来要不是技师帮忙,他是无论如何放不到原位的。

他把找出的东西撒了一地。他试图用千斤顶把车子的左前部顶起来,但他不知怎样使千斤顶。他摸了摸备胎,才知备胎无气,需要现场充,但怎样充,他一点辙没有。

小艾提醒说:哥把链接发来了,你看嘛。

他接过小艾的手机,点开链接,看了起来,看得很专心、努力,眼睛都快被眼光扯离眼眶扯进手机了,但什么也没看见。他知道,那是关于换胎的步骤、方法和说明,按照它的指点,只要时间宽裕、点位安好、心境平和,爆胎就可卸下了,备胎就可换上了。但阳光太强了,强得像石灰浆,把手机屏幕不留一点死角地刷上了厚厚的白色;但时间太不宽裕点位太不安好心境太不平和了!

他和小艾此刻想的只是尽快突出危局,离开这狗日的高架桥,分分秒秒也不想多待。而撅个屁股背对擦臀而过的车流在烈日下在摇晃的桥身上干一件从未干过的肌肉活儿,显然与自己的心境相左——是不适宜的,不现实的。

夫妇俩决定蚀财免灾,放弃她哥的指导,用钱来解决突临的问题,快速而高质地解决一场飞来之祸。

4

卢上远决定走法定的正规渠道,拨求救电话。但夫妇俩都不知号码。卢上远用手机百度,刚输入“高速公路求”五字,立马跳出了“高速公路求助电话”。他点开一看,看见了居于头条位置的辞条“报警电话”,而后就在其下看见了“交通事故 122”。他伸出右手食指点击查看,居然就成了拨打122电话。电话很快通了,又很快接了。一声女女的普通话传了过来。他说了他的情况,女女的普通话说了她的情况;她的情况是,122只管高速公路以外的公路。高速公路上的事,归高交管,也就是归高速公路交警管,电话12122。

“交通事故 122”。高速公路上的事故,不属“交通事故”?晕。

晕归晕,电话12122不能不打。通了。卢上远按照语音提示的指令按了一个转“人工”的键。他想,这事儿个性、复杂,属量身定做范畴,机器是自动不了的。

这里是高速公路报警救援电话。请问先生,你有什么需要?是女声,但没有122女,因此显得比122更职业、更权威、更公事公办。

他说,我在高速公路爆胎了,需要换胎,向你们求助!12122说,明白,请问您的位置?他说,在安达高速路上,从安亢往绥定方向开,在太平县至绥定市之间爆了胎。12122说,明白,您不要放电话,我马上给您转接。

很快,一个声音传了过来,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男人简单听了卢上远的求援内容后说,请问你的具体位置,也就是公里数是多少?卢上远说,公里数?什么公里数?我不知道。我从太平县服务区出来,开了二三十分钟,就爆胎了。这个位置应该属东乡县境内。卢上远之所以肯定在东乡县境内,是因为住在车上导航里的那位女声提示过他。但是男人不满意这个回答,甚至可以说是怀疑这个回答。男人说,你必须告诉我你在安达高速公路的多少公里处,否则我们无法确定你在哪个县的地界上,地界不明、地点不准,我们无法施救。卢上远一边拿眼向左向右逡巡公路两侧一边问,公里数在哪里?男人说,公里数标示牌在公路的绿化带一侧,绿色的,每公里都有,很好找。你找到后告诉我,我的电话是……

听见老公重复电话数码给自己示意着,小艾很默契地用手机记下了电话。

卢上远开始找公里数标示牌。既然每公里都有,那么站在一公里长度的中间看两头,视力好的话,总能在两头或两头中的一头,看见男人说的标示牌。但是,公路上除了两边的水一样干净的金属护栏,他什么也没看见。也不是什么都没看见,在奔驰的前方约四五百米处的桥头处,他看见了一块标示牌。标示牌位于公路右边,由一根银色钢管擎顶在约三米高的空中,远远望去,像一面被大风完全吹开吹得一动不动的古代旗幡。

他没有多想,抬腿就向这面古代旗幡奔跑。

当古代旗幡变成一块矩形金属板时,他仰头看见了白底上的黑字。黑字很多,但首先奔入眼眸的是四个大字:宋家沟桥。大字下边,是五排小字,为“路线名称”、“桥型”、“中心桩号”、“养护单位”、“管理单位”、“监督单位”等信息,他立即认为这其中最重要的信息是第三排显示的“养护单位:安达高速太平管理处”。

卢上远有点疑惑,导航上告知此处属东乡县境内,而从养护单位来看则属太平县地界。

疑惑没有抵消他的狂喜,他转身向站在奔驰边的老婆处奔去。他从老婆处要来男人的电话,拨了出去。他振振有词又有点洋洋得意地对男人说,这个位置叫宋家沟桥,是太平县在养护。男人说,哦,那你等一下,别放电话,我帮你接转到太平县。

卢上远后来分析,这个男人应该隶属安达高速公路开发股份有限公司。

不一会儿,太平说话了,太平听了情况后说,我不知你说的宋家沟大桥在哪里,你必须告诉我公里数才行。

卢上远又开始奔跑,在奔跑中寻找公路数,但一无所获。

他再次拨打太平县电话求救。太平说,从你说的情况看,你的位置应属东乡县地盘,我给你一个电话,你找他们吧。

卢上远随即拨打了东乡县,但东乡县也要求他提供公里数,他依然寻找依然提供不出,东乡县最后说,我给你一个电话,你拨给他们吧。卢上远一拨又拨回到了太平县。

汗流浃背、气喘吁吁的卢上远生气了,他再次把电话打给了救援电话的总阀12122,他抱怨说他的求援要求没有结果,他明确指出,他的位置是宋家沟大桥。12122说,先生别着急,您等下,我查一下……查到了,宋家沟大桥在甘肃,不在安达线上啊。先生,别放电话,我再帮你转接一下。

就这样,卢上远耗时一个多小时(这期间,还来了一场很快就停的大雨。大雨之后,暑热照旧,就像大雨从没来过。小艾离车子近,只淋了少许,待卢上远跑进车内,已是湿人一个了)打了无数电话后,再一个电话终于给他送来了希望。电话说,你再仔细看看你说的那个宋家沟大桥的铭牌,看上面有没有前边带K的一组数字,那组数字,就是公里数。

因为记不住路牌上的文字信息,又为了回答不同电话的询问,他已经在奔驰与路牌间奔跑了无数回了。他不想跑了,也跑不动了,这次,跑到路牌前,他首先做的,是用手机拍照,把牌上的信息捕捉下来固化下来。透过镜头,他看见了白底黑字丛林中的K,它藏在第二排后半截中——“中心桩号:K2524+429”。妈的,老子怎么知道这里竟藏着公里数,别说我,智商无穷高的先锋诗人以及发达国家元首也未必知道!骂过之后,他再一次兴奋了,并在兴奋中果断按下了快门。

他对着电话喊,牌子上有K,后面的数字是2524+429!电话说,好,知道了,你等着,我让修理厂联系你。卢上远问,就换个胎,多少钱哦?电话说,出车就是300元。

很快修理厂技师的电话来了,卢上远一听声音,有点熟,就知道这个电话是他在高速公路大桥上所接无数电话中的一个。卢上远说,是奔驰GLK,换一个胎。技师说,你等着,我在一个小时内赶到。

求救,终于有了盼头!

所有的紧张在这一刻终于松弛下来。他挥舞手臂,向远处焦急等候他消息的小艾比划着胜利的手势。

高大建筑体上的小艾是美的,甚至美得惊人,但他一直没看见,但他这会儿看见了。他看见那所有的恐怖的力量,只为衬出柔弱的美,而不是为了抹杀。

5

总算闲下来了,像爆了的胎一样闲了。

闲来没事,卢上远有意无意拿眼向公路对面一侧望去,依然没有他想看到的东西。他赌气般冒着危险横穿公路,贴着护栏找寻,才走几步,就看见了绿色的公里数金属标示牌,上面写着“2524”数字。标牌是圆形的,一只苹果大小,被一块约五寸高的瘦铁皮,焊接在护栏上。

卢上远一直以为标牌高大上,由人看的东西,老远就能看见的,却没想到这么矮小低调!人家让他寻蚂蚁,他却只把老虎找,错误的根正在这里。他一时无语,抚着标牌,唏嘘良久。

他终于可以不用奔跑了。他疲疲塌塌慢慢腾腾走到瘫痪的奔驰前,向小艾通报相关情况。

卢上远没有内急,但还是掏出那玩意对着护拦外的山河撒了一泡尿。小艾内急了,就拉开车子右边的前后门,在车身和两扇车门围成的三合院式的卫生间内,在摆幅很大的大桥的摇晃中,惊惊乱乱慌不择路解决了问题。路上的车流是拿她没治了,但她显然忽略了或完全不顾了空中的天眼。光光生生如线条的大桥上,哪有秘密可以遮拦?所以,天眼应该是不存在的。

等了技师约四十分钟许,技师来了——技师的电话来了。技师劈头就问,你到底在哪里哟?卢上远说2524公里处啊。技师说,公里数不在你说的宋家沟大桥的那个路牌上,而是专门的公里数牌。卢上远说,我找到了你说的公里数牌,也是2524公里。技师说,我就在2524公里,哪有你的车?听得出,电话里的技师,有点生气。

卢上远急了:怎么可能,师傅,我的车就打着应急灯停在路边的,您应该不会开过去了吧,你来了不可能看不见的!

卢上远还没说完,一阵盲音就传了过来。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真他妈大白天见了鬼了,老子就在2524公里,你说你也在,哪有你,你不是鬼是啥?

又过了二十多分钟,鬼来了。鬼是开着一辆改装加设了厢体的微型货车来的。货车见了我,就减了速,闪着应急灯靠右停在了离奔驰十多米处的后边。货车白色厢体上喷有红色的“高速公路施救”字样。

鬼从货车驾驶座上挪身向卢上远走来,卢上远看见了拖在鬼身后的影子,于是他知道鬼不是鬼,是技师。

于是他和小艾像迎接大救星一样迎接了技师。他俩满脸堆笑,男人激动得只知搓手,女人激动得眼泪花花。

技师面无表情走来只是与他俩礼节性地唱个诺,之后就迅速从货车厢中取出十来个红黄相间的圆锥形交通安全警示桩,将事故现场围成了一个很大很鲜明的事故处理安全岛。然后,从货车上拿来了换胎所需的各种工具。技师中等年龄,中等身材,身上的所有器官都是中等的,一点无特别之处,但看得出,他有一身鲁提辖的蛮力。此外,他有板有眼的专业技法,尤让卢上远深为羞愧、折服。

卢上远给省城的4S店打了咨询电话。4S店说,爆胎不能修补,没用了;你换好备胎后,慢慢开,就近买一只与原胎一样的轮胎换上,备胎最多只能跑百十公里;我查了下,这种胎绥定市有买,大约一二千元一只。

出了车事,按理该给表兄尤华打个电话的,因为表兄不仅是表兄,还是车主。但车主在国外,不方便接打电话。表兄借给他车时把这辆车定点维修的4S店电话也给了他的。表兄知道,与车配套的,不仅有保险电话,也有维修电话。

卢上远还在抱怨:今天真冤,高速路上,居然让我遇到了石子。

技师一边给备胎充气一边答腔道,高速路爆胎不出人命已是万幸。幸亏是辆好车,四驱的,你又处理得当,遇见石子只微微打了下方向,你若打急了,角度打大了,车肯定打横、侧翻了。你若一点不打方向对着石子直冲过去,有可能爆两个胎,也可能不爆胎,但车子肯定会颠得老高,失了控制。再者,踩刹车的用力也很重要,急了、轻了,都有问题。所以,让石子碰破胎侧,不定是最佳选择呢。说话间,技师已充好气,进入到用千斤顶升高车子左前部、拆卸爆胎的程序了。

卢上远说,师傅,你说这高速路上哪来石子呢?

技师说,是冤,不过,你可以投诉高速公路公司,索赔啊。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卢上远再一次开始了奔跑。这一次是朝着奔驰车后的方向。他要去取证。

跑之前,他还听见技师嘀咕了一句,备胎怎么不一样大呢。他暗忖,怎么可能呢,四轮不一样大怎么开呢。他不禁望了一眼备胎和车轮,发现备胎比正胎窄些,于是知道,技师嘀咕的不一样大,是指不一样宽。后来他才知道,还是自己理解错了,对于技师的嘀咕,自己其实是不知道的。

跑了三四百米后,他就看见了石子,准确地讲是混凝土块,不是一块,是很多很多块,有的在路的那边,有的在路的这边,大小都有,大的比男人的一只拳头或女人的两只拳头都大。显然,它们属于散落在此的建渣范畴。他弯腰捡了一块捏在手上研究,这使他充分感受到了此种混凝土的沉实和坚硬;它棱角分明,有着合金刀片的锋利——这一点让他尤其吃惊、愤怒和沮丧。

他远远近近多角度用手机拍了建渣的情状,之后把一块最大的混凝土块抓在手里,之后开始向奔驰跑去。路上,他顺手在路缝间收走了车备的三角警示牌。

绕着奔驰车和施救车,他又拍了几张技师换胎的照片。

他取完了他的证,技师做完了技师的工作。小艾将300元钱付了技师。技师问,要发票吗?卢上远夫妇说不要。卢上远不理解技师的意思,但也没多问。

卢上远问的是,师傅,您电话说您在2524公里处没看见我们,咋回事啊?技师说朝上一指,说,我来的时候,怕你们说错了地儿,就在上边的2524公里处往下看了一下,桥长,可能错了点位,就没看见你们。

卢上远顺着技师的手指向上望,看见了这架高低桥之高的那一架。他这才恍惚过来,技师来自东乡县,不从上边调头过来,难不成从下边这条道逆行而来!

技师将奔驰车的自配工具帮这对小夫妇放回到车内工具箱中,特别言明将爆胎与五颗紧固螺丝也放入了后备箱中。之后,夫妇二人将地上的行李放回到了车内后排上。

技师说,你开开,看有没有问题。

换个胎对个技师而言不是小菜一碟吗,能有什么问题,但见技师这么说,已被爆胎折磨了大半天的卢上远便说,那我慢慢开,师傅你先别走哈。

卢上远导了4S店告知的绥定市那家轮胎门市的航,慢慢开起来,开着开着,技师没走,他自己就先走了。

走了一阵,才发觉仪表盘显示车轮有故障,但已不能找技师问询了。就想,可能备胎都这样,换上正胎就好了。于是继续开。于是小艾一路上都惊恐万状,生怕又发胎事。

6

见路边有个服务站,卢上远就将车拐了进去。夫妇俩到服务站,不是去享受服务,而是去报案的。当然,也可以说是两个公民去享受报案服务。

见服务站里有个派出所或警务室模样的办公场所,卢上远就走了进去,但找了一圈,一个人也没找到。时为周日,又不到午后两点,难道这是休息时间之故?

夫妇俩不想因此耽误时间,就开车上了路。不久,遇到一站口,就将车开了出去。小艾问收费站小姐,交警队在哪里?小姐抬手一指,喏,那儿。

他们将车停在一幢小楼前的坝子上,见小楼门洞边挂着写有“××省公安厅交通警察总队高速公路支队安达二大队四中队”的牌子,就入了门。

几乎是座空楼。他们走进值班交警的办公室。交警著蓝色制服,很年轻。与他隔桌而座谈兴正欢的是一位著便衣、更年轻的女性。

卢上远首先将那块混凝土放在交警办公桌上,在得到交警的同意后,开始报案。小艾生怕落了后似的,也抢着叙述。

两人大概说了这样一个意思:他们的车爆胎了,不是自爆,而是被爆,被付了过路费、买了养路费的高速路爆了胎,财产受到损失,生命受到惊吓;如果石头是山上自然滚落的就自认倒楣了,但它是建渣,显然是人为造成的,高速公路维护管理方对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为此,他们以消费者、纳税人的身份,第一时间到这里报案;今天没时间解决其他问题,只报个案,他们还急着去买胎换胎,急着赶回省城上班。

交警一边听一边研究那块混凝土,见便衣女感兴趣,便将混凝土递在了她嫩白的手心里。

交警说,你们是说,那些建渣还在宋家沟大桥上?

小艾说,是啊,是啊!

交警立马拨了一个电话出去,告诉电话里的人宋家沟大桥上有建渣,令他们立即派人去打扫清除。

人家这是要焚尸灭迹毁灭罪证呀。卢上远干着急,但也没有办法。

交警点了根烟,呷了口茶,说,高速公路那么长,管理者管理得再好,也不能保证哪辆车掉下的建筑得到及时清理啊。

卢上远说,那是你们的事,与我们无关。

交警说,也是。

交警与便衣女饶有兴味地分析起案情来。他们认为建渣是因维修高桥路面上的接缝掉落在低桥上的。

卢上远在交警的报案记录簿上签了字、留了电话,就牵着小艾的手走了。

交警在背后说,放心,有什么情况,我们会给你们打电话的。

这当然是句屁话,因为此后他们从未接到过交警的电话。当然,也可以理解成,没打电话,是因为没有情况。

7

按照导航的指示,卢上远和小艾将车开到了绥定市“倍耐力轮胎经营部”门市。

老板说,你们运气好,幸好有现货,否则你们只好在绥定过夜了。

老板是个半老徐娘,一只胎喊价2000元,小艾回价1200元,一番撕杀,最后双方以1600元成交。

卢上远将车开进门市后的操作间。换胎的是两位英俊的小师傅,身手利索,动作专业,但却在卸下备胎的流程中停了下来。紧固螺丝是五颗,两位小师傅已旋下了四颗。

其中一位小师傅指着最后一颗螺丝对卢上远说,我们不敢卸这颗螺丝,正常的旋力卸不动它,它显然已有了问题,如果强行卸下,则很可能把这颗螺丝卸坏。这颗螺丝应该是给您上备胎的那位师傅使蛮力强行拧入弄坏的。现在,卸不卸,您得拿主意,否则,我们负不了这责。

卢上远问,不强行车,这颗螺丝就出不来吗?

另一位小师傅说,如有其他法子,我们就不问您了。

不卸下备胎怎么换正胎,不换上正胎怎么回去上班?卢上远几乎没作考虑更没与小艾商量就决定了,卸吧。

两位小师傅将搬手把柄套了一根钢管,一使劲,螺丝出来了,备胎卸下了。他们看了下螺孔说,估计螺孔内螺纹也坏了,只怕旋不进螺丝了。说罢,他们把四好一坏的备胎螺丝交给卢上远,接过卢上远递上的五颗正胎螺丝,开始上新胎。结果是,四颗好螺丝旋进了四个好螺孔,剩下的是一个坏螺钉,一个坏螺孔。

夫妇俩以为这下完了,回不了家了,但两位小师傅都认为轮胎少上一颗紧固螺丝没事的,跑二三百公里到省城,路又好,一般来讲没什么,但时速要控制在一百码以内,且少踩刹车。回到省城后,赶紧修理吧。

卢上远问,好修吗?

一位小师傅说,好修,买两颗原配螺丝,再把螺孔的坏丝攻成好丝,就行了。

卢上远稍稍松了口气。可令他想不通的是,技师换一个爆胎,多简单的事,怎么就换坏了两颗螺丝一个螺孔?这个连面前的两位小师傅都搞不懂的问题,不想小艾却知道。

小艾说,技师只错了一个地方,那就是他不知这款车的备胎和正胎各有各的紧固螺丝。当然,我也不知道。我看到的情况是,技师首先拆卸爆胎,然后用一颗卸下的螺丝上备胎,因上不好便强行上,导致这颗螺丝及相应的螺孔损坏。随后,他即在车子后备厢工具柜中找出了五颗备胎专用螺丝,然后,再度上备胎。他不顾其中一个螺孔已坏的实情,强行将备胎螺丝旋入,导致这颗备胎螺丝随之损坏。我当时并不知他修车却修坏了车,现在听两位小师傅说了这边的情况,才明白了那边的情况。

小艾转向老公,把眼一恨说,就怪你,你当时若不去忙取证,告诉他备胎另有螺丝,就不会出这个错了!

不管怎么说,总算可以走路了。时值黄昏,坠西的太阳稀薄得像一张褪红的风筝纸。

付了购车款,夫妇俩决定把车连夜开回家。想到漫长行旅,才想起吃点东西再走的必要,才想起这一天中饭都没吃的。于是,两人就近走进一家快餐店,炒了两盘饭,烧了一钵汤,把中饭晚饭一并扒进了胃袋。

按说,车子是不能带病上路的,但他们还是上路了。一路上,卢上远开得心惊胆战,小艾坐得胆战心惊。卢上远很注意路边绿化带一侧的公里数标牌,觉得人家个个高大上,很明显,较之宋家沟大桥路段,后者简直萎缩得不近情理。

到家,已是次日凌晨四点了。

8

卢上远准时上了班,是开着自己的捷达去的,他没必要开表兄的奔驰在同事面前显摆。走出家门时,老婆还在睡觉。为了让老婆多休息一会儿,他在屋里的走动,像一位轻功练家子。他爱小艾,用每一个细节去爱。

在集团公司办公室露了下脸后,他就装成病恹恹的样子对部长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要去医院看病。部长知道从不撒谎的他在撒谎,但并不指出。

他其实是给他的车看病。

他回家换车,才发现奔驰车的钥匙忘家里了。上楼,蹑手蹑脚开门,旋了三圈才开了门,这才知道妻子已出门上班去了。

4S店离家不到二十公里,半个多小时就到了。接车员很客气,接了车,问了情况,检查了车,就让卢上远到休息厅喝茶。茶还没喝进去,预算单子就出来了:更换专用法兰盘、轴承、2颗螺钉7700元(其中材料费5100元,人工费2600元),维修轮毂820元,车辆保养费2068元,共计10588元。

我的妈,上万呀!这还不算已付的300元换胎费和1600元购胎费!卢上远不解,问道,好好的车,换法兰盘、轴承干吗,吃饱了撑的?

接车员答道,师傅说了,那个螺孔坏了丝口,不好修了,修好了也不好用了。见顾客懵懂,又进一步解释说,是这样的,螺孔因强力挤压,螺纹已坏,螺孔已变大,修的话,必须把螺孔变小后再攻丝,这有两种方法,一是在螺孔内套一个金属圈,二是在螺孔内灌注速凝橡胶,这样就可修好了,但这样修好的螺孔却经不住经常、反复上螺丝下螺丝,而轮胎又总是要被卸下安上的。再一个,我们4S店是不修螺孔的,你若执意要修,我可以在外边帮您找个修理技师,价格你们自己谈。怎么办,您考虑一下吧,我先忙点别的事。

接车员说得很专业,令人不得不信。只因太贵了,贵出了卢上远的想象,他就多了一份小心;加之,4S店对车主的欺诈恶行,媒体时有报道,他就给修理厂的黄老板打了个电话。

黄老板证实了接车员关于修螺孔的说法,却痛骂了4S店的暴利行径。他说在他的厂修车,材料费只是4S店的一半,而人工费仅为4S店的十分之一甚至二十分之一,4S店要二千六,我只收一百二。并且,材料绝对正宗,与他们4S店在同一个地方提货!

卢上远找到接车员,羞羞答答说,你们的价格,也实在太那个了。

接车员说,贵?要便宜就去路边的修车厂。可他们的配件、技术,您放心吗?我们的配件可是百分之百的原装进口货!再说,在外边修过的车,我们这边可不敢再保证质量了。

卢上远很不想在这里修,只想转身走人,但又不得不在这里修,因为他不是车主,他得还车主一个没有一丝疑虑的放心。但他认为,他的这个认为,不仅黄厂长不认同,小艾及其小艾她哥也不会认同的。为了少惹麻烦少起口角,他决定先斩后奏,修了再说。还好,他的卡上有一万多块钱可以支持他的认为和决定。

修好了车,忍痛刷了卡,一切回到原初,卢上远的雾霾天总算散去了。但很快,雾霾又回卷了过来。回家的路上,穿行在车丛和喇叭声中,卢上远想,怎么就回到原初了呢,我这突然散去的一万多块白花花的银子,是空气吗?是不上班不受气就白得的吗?

付费过路,被路爆胎。付费修车,车被修坏。这都什么事!

他想想通,却怎么也想不通。于是,想在左冲右突处处碰壁后,通往投诉、索赔那条道上去了。但他的想往这条路没走多远,远远没有走通,就走不下去了。投诉、索赔就有动静、有影响、有情况,而他怕动静、怕影响、怕情况。因为,他是央企职员,也算半个体制中人吧。

罢了,蚀财免灾吧!钱嘛,身外之物,算个屁呀。只能作如是想了。他决定把冤枉、不公、忿怒捣成药丸吞下去,不出一声,只仰首望天,出一腔长长的浊气。

出了浊气,他胸中的垒块蒸发了,通体清明、透明。以这样的状态迎接明天的太阳挺好。

但是,随着一个突临的电话,一股更大的浊气再一次回涌至胸腔,形成更大的垒块。为了排遣这个垒块和一腔浊气,他决定走上投诉之路。不为钱,只为一口气。

电话是老婆小艾打来的,一接电话,却又不是小艾了。电话中的女声说,她是东旭区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他的妻子流产了,是因高速公路车祸而异常紧张动了胎气造成的。

原来又是爆胎!原来妻子的胎爆了!

卢上远小俩口结婚多年,一直怀不上孕。为此,他们急,他们的大人更急。而外人奇怪的眼光和口气,更让他们受不了。为能遂自己的愿,老人的愿,堵外人的嘴,小俩口不光使夜力床力,还灌了不少学院派医家和江湖郎中开出的不少药汤;不仅上游的催胎药,连下游的保胞药都灌了。但终不见小艾起胎。好不容易起了胎,却又在这场爆胎车祸中爆了胎。这一爆胎,以后还能怀上怀不上就两说了。俩人都是独生子,如果真怀不上,岂不是让老卢家和小艾家断了香火成绝户了吗?妈的,这事大了。

卢上远没把车开回家,而是直接开进了医院。

9

但凡坐办公室的主,都是通点文墨的,而通文墨的主,多半都有点粉丝。卢上远不例外。

卢上远把一篇名《被高速公路爆胎:我的投诉——给安达高速公路公司的一封公开信》的博文,连同若干佐证图片,贴在自己的新浪博客上后,粉丝们群情激昂义愤填膺,纷纷给予了点评;赞扬也罢,怒骂也罢,一律是对安达高速的指责,对卢上远夫妇的同情与力挺。北京市中银律师事务所知名律师李绿玖先生对此次事件的说法是:高速公路公司肯定有管理上的过失,他们提供的公共通行道路因为管理过失导致安全隐患,是你们的车子受伤的主要原因,更何况他们是有偿服务,更应担责。赔多少钱倒在其次,一定要让它们承担这个责任是我们消费者的权利,从公益的角度来讲去主张这个权利是必要的。

爆胎引发的直接经济损失是8520元。卢上远认为这个数据小了,就把车辆受损保养费2068元,以及一笔乱估的夫妇误工费、通讯费、车辆停驶费等添了上去。加了数据,倒真不是讹钱,借机敛财,实则只是让面子好看些——夫妇俩也算是混得人模狗样的了,仅仅为了几千块钱就大动干戈,太搞笑了。卢上远还想加一笔精神损失的,终觉不妥,作罢。

小艾和小艾她哥是不支持卢上远此举的,但他们知道得晚了些。他们知道的时候,图文并茂的贴子已被转得满天飞了。关键是,卢上远已把他的公开投诉信发进了从安达公司网站上找到的公司公开投诉邮箱。小艾气得不行,把他骂了一通不说,还提出了似真非真似严非严的忠告。至此以后,小艾处于了替丈夫担心的另一种紧张中。为了让她不紧张,卢上远的投诉开始变线:变得隐蔽而诡秘。他总是在拚命奔跑,摆脱妻子一动不动的追随盯梢。

对卢上远来说,博文面世后,粉丝有没有动静,无所谓,关键是,被投诉方得有动静啊。但现在,反了,投诉都横空出世一个礼拜了,安达公司还像一条死鱼,泡都不冒个。

卢上远是中文系出身,自然在媒体界是有几个朋友的。有个叫曾梦的记者说,我打听过了,这个安达公司挺牛的,根本不理媒体的茬,不熟的电话,接都不接。

无奈之下,作为消费者的卢上远,又给消协发了电邮,但依然是外甥打灯笼——照旧(舅)。

至此,卢上远是全面溃败了——全面无招了。他的一切重拳都落在了棉花上,他的一切真理都石牛入海。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作为原告,诉诸法律,对簿公堂,但小艾就是离婚也不会准许他这个尚有前途可盼的枕边人走这一步的。卢上远于是收回了自己的选择。本就是因小艾的爆胎而上路的,本就是因没了娃而铆上劲的,可如果因此而失去了胎和娃的母体,岂不是得不偿失?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再说,上了法庭,以一己之力一只蚂蚁的动弹去对抗一只铁虎的咆哮,有何胜算可言?

他想收手了,他想回到没有写投诉信的原初了,但又如何收如何回呢。那么多朋友、粉丝都还在鼓励着自己,那么多奇怪的眼睛还在评头论足等着看自己的笑话,最最重要的是,正义、公平和自己的本心,都还憋着一股子气呢。现在,即或什么也不为,只为顺一口气,也得往前走哇。

至于小艾,只要自己胜利了,她也就驯服了,没什么的。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卢上远虽则年轻,毕竟也在准体制内浸润了经年。几天苦思冥想的结果是,他终于找到了敌人的软肋。

A犯了事怎么能投诉A呢,这岂不是让A既是运动员又是裁判员,谁他妈愿意自己给自己添堵找不是,自己掴自己耳光?投诉A,就不能投诉A,就只能在A的上级处投诉A,否则,白搭。

但上级是什么?上级是一级组织。组织找你谈话,一定是一个代表组织的具体的人。你若找组织,则空无一人了,所有的人都不是组织的代表了。这个关系,可不是可逆反应,可不包来回。卢上远悟到此处,狡黠地笑了。所以他不对准上级组织,不对准上级组织的其他人。他只对准组织里的两个人,一是分管领导,二是一把手。但如果同时对准两个人,则谁都管,又变成了谁都不管,让责任抵销、分流了。最终,他决定向一把手投诉,向管安达公司领导官帽的那个说一不二的人投诉。

那个人就是,省交通厅高速公路总公司总经理。

卢上远首先通过邮局用挂号将公开投诉信径寄了总经理。因不知总经理家址,就将信寄到了总公司。又因害怕总公司关隘重重爪牙多多,总经理未能收到信,为了保险,他又开始寻找向总经理传达信息的第二种方式。第二种方式即电话方式。他朋友的朋友认识总经理的司机,但司机拒绝提供电话。司机说,你可以打144查号嘛。妈的,打144能查到号,老子还找你干吗。两天后,卢上远最终通过市交通局的一哥们,从省交通厅机关内部通讯录上获得了总经理电话。有了电话,他给总经理发了两条短信,一是有关投诉的86个字的内容摘要,二是公开投诉信全文的网络链接址。

一切都做了,做得山呼海啸天地共震,但总经理这边还是风平浪静,一点动静没有。总经理这边没动静,偏偏是安达公司那边却有了动静了。

“一个人朝东方开枪,另一个人在西方倒下。”(欧阳江河《手枪》)卢上远再一次笑了,笑得明艳而阴险。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所有的领导都不希望自己有事,都不希望自己的领地有事,都不希望自己的靠山有事,这是做领导的底线和软肋。

卢上远一晚上都在笑,笑得小艾都想哭了。卢上远很高兴自己探到了博弈对手的底线和软肋,探到了穿过胜利窄门的机栝。

小艾知道老公的投诉信的落款是她的名字——她实际上什么都没做却在明里兴风,他实际上什么都做了却只在暗里作浪——但不知道老公已走了多远。

卢上远说,一个在私企讨生活的普通老百姓的投诉不仅有百利而无一害,且远比一个国企职员有力。舆论和道德总是站在弱势者一边。这只是一种策略。小艾认可老公的落款理念。

卢上远落了老婆的名,留的却是自己的电话。他不想让年轻的老婆卷进前途未卜的漩涡,他只想一个人去战斗。他一心想给老婆的,是宁静、轻松和惊喜。

10

给卢上远主动打来电话的是一个男人。他颇有涵养,态度很好,甚至可以说很亲切。他自我介绍说,他姓易,是安达公司管理处负责人。他说他刚收到小艾的投诉,因为出远差才回来,为此还请原谅他的迟复。他说公司很重视他们夫妇的投诉,一定会圆满解决相关问题的。他请卢上远再把相关细节给他口述一遍,尤其要把在事故现场与卢上远通过话的那些电话号码告诉他,以便他立即去查实相关责任人的情况。他让卢上远最多等他两天,两天内一定回话。

第二天,卢上远还在办公室的长椅上午休,手机屏幕上显示为安达地区的电话就来了。不是易处长的,是技师的。这是卢上远没想到的。技师在电话里风风火火大声武气说,我说老板,你怎么回事呀,我好心帮你修了车,解了你的难,你却反过来要告我!想当初,还是我出主意让你投诉的,现在倒好,投诉到我自己钱袋里来了!再说,你索赔一二万,我可赔不起。关键是,你的车坏了,怎么就是我修坏的,我可没修坏你的车!又说,刚才安达公司和交警中队都找了我,叫我去做笔录。

卢上远说,师傅好,我可没告你,我告的是安达公司,受连带的最多还有你们修理厂。我怎么可能告你个人呢?还有,你建议投诉高速公路公司的事,你不开发票的事,我可保着密,没告诉第二个人。

技师在电话里首先对卢上远的保密工作表示了感激,然后详细询问了修理情况及费用情况,卢上远也对技师的修车情况进行了一番逻辑清晰的描述。沟通到最后,技师不是十分坚持他修车无过失了,但却十二分坚持他的愤怒——他愤怒4S店的价格是让人上吊的价格。他发誓他一分钱也不会赔的。

当天晚上,即非工作时段,易处长来了电话。易处长说,我们以您提供的电话号码为线索,经过多方调查、取证、笔录,认为你们夫妇投诉的情况基本属实,我们已对负责陆家沟大桥路段清洁的责任人进行了严厉处理,该撤职的撤职,该扣钱的扣钱,我们还……

卢上远心软,听不下去了,急忙插话道,易处长,这可是你们内部的事儿,我们可不希望这样,这也太重了。

易处长说,当然,这的确是我们内部的事,通报您知晓下,您也不必多虑和有压力,只想说明一下我们的诚意。总之,责任基本清楚了,我们公司一定会给你们补偿的。说到这里,我得给您介绍一下情况,估计您不一定清楚。是这样的,安达高速公路并不是由我们公司一家机构管理,除了我们安达公司,还有交警队和路政执法机构,是三家共管,三家各有各的职责。我们公司负责高速路的维修、保养等工作,因此,因路面有建渣导致您的奔驰车爆胎这一事故就该我公司负责。至于修坏车一事,则不属我公司范围。为了稳妥起见,我们也找为您修车的那位施救人员做了笔录,他说通知他修车的不是我公司,而是交警方面。话说到这里,您可能什么都清楚了。就是说,我公司愿意承担起您爆胎的责任来,按公司相关规定,公司赔你2600元,这是最高标准了,再高我们确实无依据也无能为力,你们只有通过诉讼渠道由法庭裁决了。你们考虑一下,如果你们同意2600元,就告知我,我好安排财务上做好准备。对了,还需在你博客上写几个字,说此事已了结,再把你夫人的银行卡号发我。另外,交警中队那边,我可以给您提供一个他们的值班电话,这也是您提供给我的,您记下吧,就是这个,13……

放下电话,卢上远掐指一算,爆胎的直接损失是300加1600加800共2700元。公司赔付2600元,应该是以这个为依据的。卢上远同意公司的赔付,甚至有一种窃喜和得意,这么快就赢了,太顺了吧。为了显得有个考虑的纠结和余地,卢上远没有立即给易处长回电话,而是立即给安达高速公路交警大队发了一条投诉和索赔修车损失的短信。

没有回复,小半天了都没有回复。卢上远正考虑是否直接电话过去与之短兵相接、口舌交锋时,回复了。短信说,当时你们报警需要帮助,我们交警只是提供高速公路协助施救电话,至于你们与施救方是如何衔接商定的,与我们无关。再说,我们都已督促了修理人员与你们协商解决,你们不是说你们不针对修理人员了吗,现在又来说事!

身怀利刃者口气强硬,正常,但强硬到如此程度,卢上远始料未及。

你说东,他说西,逻辑混淆得比化工厂的污染都厉害。我是不针对修车工人,但我什么时候说过不针对你!

卢上远也豁上了,针尖对麦芒地回了短信:我们说不针对修理工个人,只针对他所在单位和联系他来施救的机构。我们是依法拨打12122求救的,修理工来自哪里、是何方人士、有无上高速公路修车的资质,不是我们的事,我们也无法甄别、鉴定和选择,我们所做的就是被安排、等待与接受。我想我们应该没权自主喊随便哪个修理工上高速公路修车。花钱修车反而车被修坏,如果你们不管这事,请告诉我们该谁管,如果谁都不管,那我们的损失就该自受了吗?再说,按我的理解,谁上高速公路修车这号事,政府应该是管的,而你们应该是代表政府在行使管理权。再一点,我想我还是得告诉你们,这场交通事故以及事故之后的再事故,让我老婆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都没了、都没了!打扰了,还请理解、同情、解决我们的冤和痛苦。万分感谢!

对方再一次静默了。时间证明,这一次的静默,是实质上的硬气、牛逼、不理不睬。是的,我不理你,你奈我何,搬石头砸天?

卢上远认为是自己的短信出了问题,就反复看,直到把自己看成瞎子,又看成明眼人。还是什么问题也没看出来,唯一看出的,是一个启示。他看见了12122,看见了肇始之源。

真是病急乱投医,死马当作活马医。他立即给12122打了电话,用电话的方式对12122进行了投诉。12122的美声接话员先是莫名其妙,后来就变得凝重起来了。12122听懂了一个男人的中心议题:他是拨打12122求救修车的,而12122派来的人修坏了他的车。

12122请他放心,说她立即联系安达公司,让他们帮助解决这一问题。

爆胎那天,12122接到他的求救电话后,是先转给了安达公司,再由安达公司转给了交警方面?或者正好相反,又或者通过的第三方?12122属于高交谱系还是交通厅系统?卢上远不想知道人家内部的运转机制,他只想讨到他的诉求。

听了12122的回答,卢上远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想,12122这样权威的、代表着国家在某一方面形象的公信符号出面施力,还有什么难题不能破解的吗?但卢上远还真想错了。

首先,高交方面依然一声不吭,没事人一样。技师亦然。

其次,因为12122的介入与原因,安达公司承诺的2600元真金白银不能兑现了。见交警方不动静,卢上远就决定先搁置问题,把安达公司了结了再说。他对易处长说,我和老婆商量好了,2600就2600吧,你可以打过来了,反正我们也不是为钱,只为顺口气。易处长却说,卢老师啊,我们本来可以随时打钱给你们的,可现在不行。怎么不行?你们不撤诉我们怎么打钱?换了你们,你们会吗?对,你们只要把对12122的投诉撤了,我们立马打钱。你们咬着12122不放,12122就咬着我们公司不放。

这次卢上远没听易处长的,咬住12122这座青山不松口。松了口,他还真不知该找谁去勒令交警方赔付修车损失了。

他再一次打了12122电话。这一次他算是听到了话音中掩饰不住的美女迟暮的凄楚、无助。热情、亲切和美依然,可此前的阳光、坦然、自信哪去了?他告诉美女,自己的投诉至今无果,一样也没得到解决。12122说,明白了先生的意思,我们会再督促安达公司的,谢谢理解。卢上远不知为什么12122不敢直接面对交警方,总是绕着走,是因职责有别,还是老虎屁股摸不得?

他再一次给交警中队发了一条询问和催办的短信。但没有回音。他想给技师说,又觉得没理由也无必要。

他询问催办别人,别人不理,别人询问催办他,他却不能不理了。后者自然是易处长。易处长的主动、热情让他被动得都有些怪不好意思的了。他想,一码归一码,事得一件一件做,了一桩算一桩。他终于勉为其难地同意了易处长的诉求,打12122电话撤销了自己的投诉,同时在博客上说自己已与安达公司达成和解。为显示自己的善解人意,他还特意把安达公司大大表扬了一通,说他们视顾客为上帝,知错就改,雷厉风行,其志可嘉,其心可鉴。

卢上远打了12122电话才几个小时,就有2600元打到小艾的卡上。小艾收到银行入账的提示短信,但莫名其妙。问老公,老公亦说不知。她哪里知道,老公是想等事情全部了结后,给她一个惊喜,一个重新认识老公能力的圆圆满满的惊喜。

小艾想退款,却不知怎样退,只好先存着,等哪位粗心人找来了。

11

卢上远向纪检部门进行了实名投诉。具体来讲,他把投诉信寄给了安达高速公路交警中队上级单位的纪检组。

按说,针对纪检的,是举告、举报,但卢上远却是投诉。因为卢上远认为,小艾名下的公开投诉信中,其实含有举告举报的意思。这样一来,他心知肚明,他此番的举措,就有点指桑骂槐、借子打子、此地无银三百两、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那些趣味了。

卢上远咬上纪检,不是非咬不可,他也可依葫芦画瓢,按照与安达公司斗法的套路,把炸弹扔到交警中队上级领导的裤裆里,效果一样卓然。问题是,他没有办法找到那个上级领导的电话,而偏偏是,上级纪检的公开举告电话又唾手可得。

卢上远是一不做二不休了。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了。

你不是不动弹吗,我一棍子向你七寸打去看你还动不?

卢上远不是世外人,对于俗世里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就算没有亲睹亲历,还没耳闻还没从媒体上见过?

但就这件事而言,一语点醒梦中人的却是小艾她哥。当小艾她哥得知妹夫在索赔修车损失后就专门打来电话说,索什么索,赔什么赔,没用的,除了傻逼,谁他妈不知道警匪自古一家亲,高交与施救方汽修厂穿的是一条裤子?你想,那么多汽修厂,交警队没得好处,怎么可能偏偏把“救援”这种想怎么嫌就怎么嫌的生意外包给你?

如此这般的业界潜规则,纪检部门的心里自然明镜似的,只是不点破,也不当回事。但如果有人来点破它,就是一回事了,非得给举告人一个说法不可。

跟卢上远预想的一样,对方很快有了动弹。是技师把电话打了来。技师只电话,从不短信,卢上远由此怀疑有一身鲁提辖蛮力的技师是一位不会识文断字的文盲。

技师说,你说不会麻烦我的,可你一麻烦交警,交警就来麻烦我了。

技师又说,你还说你针对修理厂,不针对我个人,可我没有修理厂,我就是个人。

又说,我只是小生意,你却是开奔驰的大老板,索赔一二万,我怎么赔得起。如果你不松口,真要我赔这么多,我大不了不干了,不趟这团浑水就是了。

技师最后说,我最多赔你1500元,就这个数了,多一分我也没有!

终于有台阶了,终于可以顺坡下驴了。卢上远一阵窃喜,心跳加快,却把话说得像蜗牛一样慢:这样啊,这样你还叫我说啥呢。其实我也不是老板,不能跟您比,我只是一个领死工资的工薪阶层而已。再一点,我就对师傅您明说吧,我铆着劲投诉,还真不是为了钱,虽然我的确缺钱,我只是为了顺一口气,讨一个说法,要一个道歉。罢了,什么也不说了,就按您说的办吧。

技师立即接话:那好,把卡号给我,我马上打钱!

卢上远:短信发您手机上?

技师:好。

看来,从不发短信的技师,读短信,至少读银行账号,一点问题没有。

卢上远发了小艾的卡号出去,小艾却没收到款,这让小艾莫名其妙,更让卢上远莫名其妙。

小艾在电话里问,什么钱呀,1500元?今天?我卡上一分也没收到。

卢上远嗫嚅道,哦,我随便问问,随便问问。

出于面子问题,卢上远没有问询技师。

技师的钱没到,技师的电话到了。简单的技师不简单地说,我想了下,这钱打不打你,我不能听你的,也不能听我的,我得听交警的。我的意思是,麻烦你告诉交警,说你们撤诉了,不告这个不告那个了,说我们双方已彻底了结了。

按照技师的指示,卢上远给交警中队发了条短信:经与修车人员协商,出于对他的体谅与同情,双方已达成和解协议,赔付1500元。此事给你们添麻烦了,谢谢理解。

交警回复:和解就好,谢谢!这是我们第一次遇到救援方面的投诉,说明我们的工作还有待提高,严格执法和热情服务还有待加强。欢迎给我们提意见,我们将虚心接受和改进。

卢上远回复:我一定在网上对你们视纳税人为上帝,良好的知错就改的服务态度,提出表扬。

交警回复:这个就算了吧,我们不像安达公司需要宣传。

一坨隔夜屎本不臭了,如果戳它一下,就又臭了。卢上远明白这个理儿,回复道:好吧,尊重你们的意见。

双方的短信回复还没结束,另一条短信就挤进了卢上远的手机。是小艾发来的,小艾说她卡上收到了1500元,知道怎么回事吗?

12

卢上远收到了表弟尤华发来的短信,说他已回国了。

尤华只字未提车的事,但卢上远立即就把车还了去。卢上远对表兄说,我给您洗尘接风。到了饭点,卢上远就载着小艾把车开去了餐馆,准备餐了后打的回家。作为陪客,小艾她哥也去了。还有三位陪客是他们表兄弟共同的朋友。

才见面围了酒桌,趁等候布菜的工夫,卢上远一边果果断断把车钥匙交到尤华手上,一边迟迟疑疑说了爆胎兼去4S店修车的事,不承想对方听完,清清爽爽一笑,大大方方说,没关系、没关系,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不了的事,就这点破事呀,弄得个像欠了我十亿八亿的!哪辆车不出点事,出了事修了就OK了嘛。还兄弟呢,小艾,记住,可不准你老公再提这芝麻大点的车事了。

卢上远本不好意思的,这一来,更不好意思了。

可酒过三巡,卢上远挨个打了一圈后,又说起了车事。但这次说的不是事故,而是对事故的处理。但这次说得不像是一通认错检讨,而像是一篇英雄演讲。他激情澎湃又细致如微地讲叙了他如何展开一个人的战争、投诉索赔成功的全过程。听众听得如醍醐灌顶,因为他的真实故事比虚构的小说更精彩更步步惊心。

讲叙过程中,卢上远喝了三种酒,一种是大家伙儿依陈例敬他的酒,一种是忘了词儿讲不下去时自罚的,再一种是讲得酣畅淋漓时自奖的。当他讲演结束、小艾正欲买单时,不想他又开始了第二遍讲叙。于是,大家伙儿知道他喝醉了,就要他回家,而他偏要讲,于是大家知道他完全醉了。单当然是尤华买的,尤华一踏进餐馆就啪一声把2000元钱压在了服务台上。

卢上远压根就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家的。第二天醒来他才知道,他开去还表兄的奔驰,又被奔驰了回来。他是被大家伙架上车的,那会儿,他已软得像一条鼻涕了。尤华喊了e代泊,让小艾和她哥把卢上远收拾到了床上。

晚上有小雨,刚洗的车又脏了。第二天,天晴,卢上远用午休时间洗了车,就给尤华打电话,说昨晚不好意思了,说下班后即把车给他送去。谁知尤华不要车了。

尤华说,我的上家,也就是发货商,这几天要开表彰大会,奖励业绩做得好的,我当然是其中之一了,奖我一辆保时捷911呢。

卢上远说,好哇,太好了!表哥您可真牛!

尤华说,牛什么牛呀,我们做生意的,就这德性,撞上就撞上了,撞不上也只能怪祖坟没埋好。

卢上远说,那奔驰就给表嫂开了吧?

尤华说,她开什么开,你又不是不知道,给她一辆金车她也不会去开的。

卢上远说,那是,她说她天不怕地不怕,独怕开车。

尤华说,所以啊,哥就多出了一辆车。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上远,哥把这辆奔驰转让给你如何?

卢上远说,转让给我,您把我当成土豪了吧?开什么玩笑!

尤华说,哥什么时候给你开过这号玩笑?再说,你们两口子一个月能挣多少钱我还不知道?这事我昨晚就准备告诉你的,先是插不进话,后来可以说了,偏你又喝高了。你看这样行不,亲兄弟,明算账,我这车开了两年,时间不长,但公里数不少,六七万公里了吧,所以,就作个价,半价给你如何?

卢上远说,半价倒是划算,但再划算我也没辙呀,我这点薪水,丢在水里浪花都起不了一个。

尤华说,别急嘛,你听我说。你不是有一辆捷达吗,你把它给我,作价八万行不,就算首付款了,余款不急,慢慢给,一月给点,或几月给点,都行,当哥的绝不催你。

卢上远说,你要捷达干吗?

尤华说,我公司里那么多兄弟,跑码头跑工地,不配辆公车怎么行?对了,我们这一二天就去车管所把车过户了,过户费我出,两辆车的过户费我都出。

对于表兄仗义疏财的豪举,卢上远表示了半完全的谦让和完全的赞同与感动。

13

爱车的卢上远实则是个低调的人。怕影响不好,又怕费油钱,他买了奔驰,却并不开奔驰上下班。这样一来,他健身的计划得到了成全。现在,上下班,他大多甩开手脚大踏步走路,偶尔坐下公交或三轮。奔驰多在节假日用,有时久了不用,就去乡下遛遛车,不为别的,只为通下电,免得零部件闲出了事。

但还是出事了。

央企职员开大奔的消息在网上不胫而走。先是抛了一个线索一宗疑问,后又来了个人肉搜索,最后才坐实了一则新闻:大奔在高速公路上爆胎,开大奔的是央企普通职员卢上远。

新闻没有涉及大奔的真正车主是谁的问题,更没涉及爆胎投诉后车辆易主的问题。但新闻一点没有因为不涉这些内容而影响自身的轰动。网络再大,没有网络的想象力大。

卢上远成名人了,是网络想象力让他成了名人。他哪有这么多钱买豪车?他买了豪车如何支付养车费?他住什么房?收入多少,女人是谁……

集团纪委找了他,找了尤华,还有这个那个,拖泥带水老牛拉破车查了一年,也没查出个名堂来。没查出什么,就该给个结论吧,但什么结论也没有,不说有问题,也不说没问题。好几次他都以为了结了,可过一阵子,又来情况了。像患了前列腺,那玩意儿总也滴不完。小艾气不过,找到纪委讨说法。他们说,还说什么呢,你要我们说什么呢,没处理他,就表示他没问题。难道你还要我们去为他出个文、搞个宣布什么的?

卢上远没问题,但去副的事却像沉在百慕大三角的船,变得暗无天日了。

单位里里外外早就传出卢副部长要变为卢部长了,但现在却没声儿了。论能力、学历、年龄、人品,德能勤绩廉,他比哪个差了?有位地方上的深谙官道的哥们告诉了他底牌的秘密:干部不能带病提拔;疑似病,也是一种病。有病,就得放下、暂缓,这一放下这一暂缓,也许就奔退休去了。

话分两头说。早在网上新闻刚刚发轫,小艾她哥就急匆匆约了卢上远喝茶。

14

茶还烫嘴呢,小艾她哥就忍不住说话了:上远呀,有个事儿我其实一直没闹明白,直到网上起了风,才茅塞顿开恍然大悟了。我说的是你投诉成功的事,还有尤华把车转让给你的事。

卢上远问,有什么玄机吗?

小艾她哥说,先说投诉的事。上远,你想过没有,其实,你的投诉也罢,索赔也罢,其实是没有道理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我是说因为缺少依凭,所以没有道理。证据就是依凭,而你没有。你拍的那些照片,写的那些文字,认的话,它是证据,不认的话,屁都不是。能够证明高速路上建渣磕爆了你的车胎的唯一依据,应该是一段连续的视频,而你没有。如果车上安有行车记录仪就OK了,可惜,没有。技师修坏车的失据也是因为这个,必须全程摄下他的修车过程才能获得有效证据。如果技师一口咬死他没修坏车,你是一点辙也没有。他说他交给你的是一辆好车,如果不好,你就不会接了车开走了。而你离开他的视线所发生的任何事都与他无关,比如你自个儿在路上修坏了车,比如购胎换胎时弄坏了车。关键是,你连付了技师300元钱的证据也拿不出,因为你手里没有技师出具的发票或收据。所以,你投诉有门、索赔成功是不正常的,是你用对方的“上边”强制性压下来的结果。“上边”不希望有事,不希望有任何“杂音”进入自己的耳孔。至于“杂音”的正确与否就太不重要了。这样一来,对方当然不爽了,我听说那个交警中队的分管副队长和一个警员还挨了个党内严重警告处分,他们以前定的施救企业,也作了调整。人家多年都平安无事,干得好好的,却偏偏遇到了你这么个较真儿的愣头青!你把他们弄成了这样,他们能不对你怀恨在心,伺机报复?恐怕换了谁都不会干。

卢上远吃了一惊:报复?怎么报复?

小艾她哥猛喝了几口茶,摆出一副老江湖的姿态说,怎么报复?在什么山,吃什么山。交警对你的报复,当然是对你车的报复,报复了车,倒霉的自然是车主了。说到这里,也就回答了我说的第二个问题,也就是为什么尤华急于以不可思议的优惠条件将车子转到你名下的缘故。因为尤华相信天下交警是一家,因为尤华相信他的奔驰车牌照已被交通、交警方面锁定在了违章驾车重点监控名单的系统里。握方向盘行走路上的主,哪个不出点压黄线、超速、闯红灯、酒驾、吸烟、不拴保险带、擦挂等方面的情况?一年只有12分啊,你有多少分可以扣、多少钱可以罚、多少日子可以被收监?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安心揪你还不小菜一碟?还有网上新闻突发,还有你的提拔受挫,你想想吧……对了,还有小艾跟你闹别扭甚至到了分开过的程度,你以为没由来是吧……

卢上远吼道,可是,可是,现在什么也没发生!

小艾她哥冷冷地说,可是,你能保证明天、后天都不会发生吗?再说,你至今去不了副,还叫没发生?

卢上远看小艾她哥,怎么看怎么像曹雪芹笔下的那个古董商人冷子兴。

15

卢上远不相信小艾她哥的推断,要说相信,也是半信半疑,他想放下,可就是放不下。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是吗,我真是庸人吗?真他妈遇到鬼了!

所有的事都在衍化成一只越来越胀越来越大的胎。所有的事都像跟着一个发生,卢上远白天夜晚都在等着一个或者N个发生的到来,但却是什么也没等到。除了他自己,什么也没发生。

他想不等待,却没法停止不等待。未知的存在,不等于不存在。而万事万物都处于永不停歇的运动之中。等待是个牢笼,卢上远不知道自己已然入了牢笼。

现在,卢上远因无限期等待而被压抑得都快爆胎了!

2015/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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