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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美皆:我周围的园子们
双击自动滚屏   添加时间:2018/11/8   浏览次数:875   信息录入:成都作家网   【字体: 】    收藏  复制   打印

高晓松的母亲真了不起,不动声色地说了句“生活不只是眼前的轻易,还有诗和远方的田野”, 就把高晓松的《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推送到了大众视野,这首歌的传唱又几乎引起了一场生活态度的革命,“眼前的苟且”与“诗和远方”,似乎成了大众生活的两个维度,并且,前者向后者倾斜。由此也强化了一个大众观念的误区:眼前的就是苟且的,诗总在远方。人们很容易忽略眼前的美好和日常的活色生香,而“为找到那片海不顾一切”。当我看到“我们都想去远方旅行,却对几公里以内的一草一木毫不在意”这句话时,顿时感到一种纠偏的快意。诚然,“几公里以内的一草一木”,确实是更需要我们在意的,因为它构成了我们生活的背景和底色,关乎我们生活的基本质地。何况,每一个人的“眼前”,其实都是另一些人的“远方”。珍惜“眼前景”,实在是与珍惜“眼前人”一样重要的。

我对自己的“几公里以内”十分满意,满意到了给我更好的房子我也不愿搬离的程度。根据地图, 我家离金源和华联万柳购物中心都一公里多,离颐和园、船营公园、中坞公园、北坞公园、海淀公园、巴沟山水园差不多都是几百米到两公里的距离。这都在我认可的步行范围内。购物中心保证了我享受生活的商业需求,公园则保证了我享受自然的身心需求。仅凭两条腿,进可红尘,退可自然,这两者加起来,简单易行,几乎满足了我全部的生活欲望。

略远一点,香山公园、北京植物园、玉泉郊野公园、西山公园、八大处公园、丹青圃公园,都不过几站公交或半小时以内的自行车程,西郊线有轨电车的开通,更拉近了这些园子与我的心理距离。北大、清华、人大都在三四公里以内,有文脉熏染, 文化氛围不会差;人大附小、一零一中学等,或近在家门口,或不出四公里,教育环境也不差。居于此间,就算不会盲目乐观地感觉“名校离我并不遥远”,至少也不会对名校产生什么神秘感甚或名校迷信了。

“软件”配套如此齐全的地方,不仅在海淀、在北京,就是在全国,可能都不会太多吧?然而, 在这所有优势中,我最看重的,其实是周围的那些园子们。

电商的发达,网购的便利,使逛街购物这件事大大失去了诱惑力,只要你不是太落后于时代的人。购物中心对于我来说,基本是个信步走去溜达休闲吃喝的地方了,时间经常是晚上。但是,偶尔当我宅了很久,好不容易晚饭后出门走到金源,却听见《回家》的乐曲已在楼宇内循环播放了。幸好还有温暖的星巴克,能让我夜间坐坐,看看玻璃墙外的夜色和行人。北京的夜生活很不够意思,说句玩笑话,简直是让你想堕落都难。广州夜里两点还可以出门吃夜宵,成都有的店是专门在晚上十点才开始营业的,这点北京没法比。当然,我也向往在阳光宜人的下午,在星巴克、原麦山丘的店外木廊上,露天或伞下,享受下午茶的美好时光。然而从未有过,我找不到与我对坐的那个人,而我一个人, 就太像发呆了。虽然许多风情街的文艺咖啡馆都把发呆当作招牌,但除了店主本人,大概很少有人这么做吧?即便店主这么做,大概也是因为无人光顾忙不起来罢了。大家都在忙着,这不是巴黎街头, 中国人没有街头坐享时光的习惯,就是我自己,也觉得大好时光闲坐街头而不去干“正事”是一种罪孽。偶尔我还会乘车或骑车或步行去离我三公里远的金四季购物中心。我刻意步行是为了让身体运动一下,作为对坐得太久的调剂。若是单纯运动,我会觉得没意思;若是在做某件事的同时达到了运动目的,才会是充实美好的体验。我去金四季通常是为了买花或修缮首饰,已经有了固定的店家。金四季更富平民气息,有一点集市感,走在那里我更觉气定神闲。它对我还有一点匪夷所思的重要:三公里远。三公里,对我来说,就有了“彼岸”或“远方”的感觉,更像不轻易的值得铭记的外出,特别是骑车时。因太久不骑车技退化,当车轮滚滚向前时,会伴随着惊魂未定的刺激感,反而是种特别的喜悦。每次骑行归来,我都会有超出日常的、做了一件大事的成就感。

这差不多就是我平常日子所有的消费生活了,所以,商业场所对于我不是那么重要。对我最重要的,还是自然环境。虽然我并不是每天徜徉于自然, 甚至我出门享受自然的次数还不如消费多,但那些园子的存在对于我却是无比重要。那是一种精神上的快慰,想到它们就在那里,我随时抬腿可去,心里就感到放松而宽裕。这种感觉对我很重要。每一次到城中心的稠密地段,那密密麻麻的店铺和人群, 总给我极大的压迫感,简直透不过气来。直到回家,走在院子里笔直的大道上,看到大道尽头紧邻四环的大院北门,内心才得到疏解。北门外,过了四环, 向右是颐和园,向左是挨在一起的船营公园、中坞公园、北坞公园,北门几乎就是面向自然而开的。在我的感觉中,北门是院子向自然张开的口,它大口地呼吸着野外的空气,并把自然之气传递给院内的我们。如此,大自然的舒朗感缓解了我的密集恐惧症,焦虑症和压迫感也烟消云散了。活在面向自然的地方,我身心都感觉透气,好像屋子有了一面大窗。在我感觉的坐标中,我的身影始终是面向郊野而背对生活区的,我喜欢这样的内心方位。

春天第一次去颐和园,似乎是一年的首秀,有种标志性的隆重意义。作家等于“坐家”,尤其在天南海北长时间旅行之后,回到北京就更是“坐家” 了。那么,最痛快的,就是在长时间“坐家”完成一个大项写作之后,来上一场晴天暴走。

换上春装,一个人在颐和园大步流星,感受着一切。有朋友说,春字下面,有两只小虫在拱。是的,春机到了,春心总会萌动的。看这园子里,再丑的女孩,都有男孩牵着她的手;再矮的男孩,也有女孩靠着他的肩。我不禁感叹:上帝真仁慈!每有一张绿色的空椅子,我就惋惜地想:它怎么能空着呢?应该有两个并肩的人坐在上面的。草不长, 莺不飞,只有蜜虫儿扰人,有黄色的粘虫板,但它才不去呢。我很理解它的不服:你是春天,我也是春天,凭什么!蜜虫儿也有春天啊。摄友的激情我不懂,据说他们在蹲守两只鸭子——这是我的印象派叫法,科学的叫法是鸳鸯。我喜欢闲荡在春光里的人们,给人一种生活全然美好的感觉,即便是假象。来点儿雨水就更好了,已经厌倦了北京自作多情的艳阳高照。

有朋友说我的帽子很春天,我答:必须春天,必须热泪盈眶!当然,我是挪用了“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的激情咏叹调。我还想说:活着,必须强大,必须美好,无论春夏秋冬。

心情太好,在颐和园西堤的一座桥上,听到一位老先生放一首温柔曼妙的歌曲,美得简直想起舞。忍不住问是什么歌,老先生说,我也不知道,马上给你查查。他举着手机给我看:云飞的《吻你》, 云飞的歌都好听!我是第一次知道这个人这首歌, 就在那时那处,真不是一般的好听!而且,我仿佛听过,也许,是那种相似的欣喜感曾经有过罢。托尔斯泰说:音乐就是一个并不存在的回忆。居然有这样的妙悟,无比恰当地说出我此时的感受!

我也在阳光大好的初春的午后到过颐和园。湖面尚未破冰,春风吹拂柳条,天蓝冰白,柳自风流, 美得人情不自禁地搜肠刮肚寻觅诗句,然而又没有一句诗比眼前之景更美。大雪初歇的颐和园,却莫名让我有点伤感,想起一些爱情悲剧,想起贾宝玉的“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唯坚持冬泳的老同志, 在向人提醒着顽强的生命活力。据说冬泳可以提高荷尔蒙水平,有次和女伴行至颐和园如意门,一位刚上岸的老大爷朝我们高咳一声。女伴说,看看, 冬泳起作用了。我们俩哈哈大笑。回想起来,这些花絮都是珍贵的,丰富了我们对于这座园子的记忆。

在“坐家”写作的过程中,我就对颐和园的暴走期待已久。可是,有一次,痛快地暴走之后,我发现自己迷路了,意气风发地朝南门走,到了却是东门。难道,散个步都回不了家了吗?懊悔自己胆大妄为没开手机导航,看来,以后即便熟得不能再熟的地方,也不能纵容自己有半点自信了,必须坚定不移地认为:一只乳猪的方向感都比我强!东门外一切陌生,已是中午,饥饿感早已抵达,只好在外面吃饭了,幸好不用留宿。饿是最没商量的,终于找到一条美食街,用手机仅余的一点电召唤小儿速来,然后就坐等娃和美食了。我是随喜且乐的人, 猪都不如的方向感经常把我带到莫名的地方,然后我就停下来,安心享受那个地儿。无论生活把我带到怎样的岸边,我都微笑着上岸。对于方位的无知, 倒往往使我收获意外的惊喜。

走在这座人民的皇家园林,偶尔也会想起一些历史。这以前是只有皇家能来的地方,1924年才对游人开放,成了人民的公园。林伯渠的女儿林利在《往事琐忆》中写道,1946年11月她去颐和园参观时, 发现它竟已成野园。“颐和园在那时像是根本无人管理,无人卖票,径直走进去,园内杳无人迹,竟似是一所荒园。由此可以想出那时北京人的心情。” 乱世之中,这人民的皇家园林竟被朝野同时遗忘了。

船营公园、中坞公园、北坞公园由一条北京绿道相连接。船营村在清代是颐和园水师的南方兵士家属的聚集地,也就是海军家属住地。因为近处有圆明园、颐和园等皇家园林,我所居的火器营一带在清代就是屯兵的地方,是八旗官兵专门操演火器的军营,担负着京师的警戒任务。船营公园和中坞公园之间,夹着南水北调工程的团城湖调节池。实际上,船营公园很大一部分就是团城湖的保护区。团城湖调节池是北京市饮用水的蓄水点之一,饮用水关乎市民的健康命脉,必定要建在自然条件非常之好的地方,其周围环境可想而知了。

秋天去中坞公园和北坞公园最合适,收获的果实,最能彰显这两座园子的田园牧歌主题。那稻穗金黄的梯田,会让你感到丰收在望的喜悦。陶渊明写:“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可是这里,心无须远,地也不偏,你就能领略到孟浩然“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的“田家”美意了。朋友们每每惊讶,就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竟有这样别开生面的去处。但你若知道这里以前是皇家稻田, 就不会感到奇怪了。我曾和闺蜜在登上梯田最高处的亭子,回望西山落日。当时暮色苍茫,我转头之间蓦然瞥见西山顶上半个暗红的圆球,就对她说, 我们停下来看着它落吧,很快的。我们驻足凝望, 比想象的还要快,红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半个到小半个再到不存在,只余下一片幽冥。顿时暮色四合,似大幕落下。我想,我们会记住这落日的一瞬,再在我们一同苍老时记起。

我曾在夏天去植物园,专门为行走樱桃沟。樱桃沟的妙处在于其天然的石头台阶,不像一般规整的人工的长条石台阶。天然的石头,本身让人踏上去就更接地气,何况,每一块石头都是不同的,每一级台阶,往往不止一块石头,那么,你的每一步都是不同的,都可以选择脚落在哪一块石头上。每一次落脚,都带给你新异的感觉,就避免了雷同带来的审美疲劳,走路的兴致因此大增,仿佛在探索某种未知,仿佛童话里的小红帽,为森林里各种各样的小花所吸引,不断往前。樱桃沟保持了难得的原始样貌,无论沟底的石头,还是两侧的土石与树, 都没有人为的修整,避免了旅游景点路径的同质化, 行走起来有野趣和岁月之感。

我更喜欢冬天去植物园,为的是曹雪芹故居黄叶村。樱桃沟与黄叶村是相连的,曹雪芹常住的是黄叶村,常走的是樱桃沟。曾经有一位学者同人, 向我详细地描述过他如何按照自己的理解,踏寻了一遍曹雪芹足迹。黄叶村和樱桃沟之于曹雪芹的关系,迄今还是有争议的,可是,一个人能找出自己的黄叶村和樱桃沟,不也是一大雅趣吗?正如“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心中的黄叶村和樱桃沟。树的美,就在于不必剪去旁逸斜出的枝条,一切听凭自然。思想的自由生长也是一样的。

黄叶村的美在于黄叶而非绿叶,所以要冬天去。初冬叶黄,可以预见的即将凋落的凄美,反而使它们愈加灿然,有种不遗余力直击人心的炫目的美感, 仿佛生命最后的怒放。在黄叶簇拥中的曹雪芹故居院落,有一种高华,又有一点苍凉,你仿佛看见了他的心境。深冬叶落,院落愈发凸显出来。北京的冬天是不缺阳光的,但那金黄阳光,反而愈发照出了院子的荒疏。土黄的屋山墙上,光影摇曳,写满流年碎影与地老天荒。想象着曹雪芹是该在屋子里围炉猫冬了,正好写他的《红楼梦》。院子里有一间书屋,小小的平房,亮亮的窗,温暖的茶具,高低错落的书,阳光洒在书上,光影和谐,似一幅幅静物画。无论从屋内看屋外,还是从屋外看屋内, 这小房子都美得像一个令人迷醉的童话。不用担心曹雪芹如何受到阴冷的桎梏了,这温暖的盛满阳光的屋子,已经被我看成他写作《红楼梦》时的温馨场景,这让我颇感安慰,似乎补偿了他大年夜泪尽而逝的心碎。我想着,以后我要带电脑来这里写作, 让店家煮上一壶茶……在这里写,文气多足呀,还有这么牛的写作场所吗?——但我一次都没这么做过。我也曾设想拿本书到某个公园去,在长椅上临水读书,在亭子下沐风读书,或者,在水边的咖啡馆写作,耳边响着《水边的阿狄丽娜》的音乐…… 也是同样一次都没实践过。真正要读书写作,当然还是在自己熟习的书房最为沉着自在,风花雪月的文艺情调反而是一种干扰。

西山以前是林徽因疗养肺病的地方。那时候, 在西山疗养就等于离京隐居山野了,徐志摩来看她一次殊为不便,还时不时需要鱼雁传书或传诗。可是现在,西山已经是人群扰攘不折不扣的北京市区了,而且属于富贵地段。梁启超和家人的墓在北京植物园,由梁思成设计,其实植物园也属于西山脚下。有时候,亲友故交的生生死死,不过就在很小的范围内交织。我曾在活动时随集体来过西山,在无名英雄纪念碑祭奠英灵。我也曾在碧云寺前为它红墙黄瓦的朴实大气而驻足,感受到宗教镇定与安抚人心的力量。孙中山先生的衣冠冢就在碧云寺。名胜之所以是名胜,是因为它汇集了多种历史文化, 矛盾对立而又成于一统,后人各取所重,并不犯冲。

我还要提一提丹青圃,这个年轻的园子。它真是纯情少年一派天然,花成海,树成林,而又各成主题板块,婉转相连,行走其间时有曲径通幽或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感。林间满地二月兰,路边没有任何藩篱,你可以径直走进去,打个滚儿都没关系。望着这毫不吝啬铺天盖地的二月兰,我的朋友简直瞠目结舌,疑惑地问:以前好像没见过这紫色花, 怎么突然就有了这么多?是不是外星生物入侵?因此,你可以想象它给人带来的美的震撼了。丹青圃原是苗圃,只与自然有关,所以,走在这里,你不必产生任何对于脚下历史无知的愧疚和负担了,你只需尽情享受自然。

我喜欢带朋友们走在这些园子里。我的表情是如此骄傲,在某些瞬间,仿佛是在向他们展示自家的花园。

来源:《福建文学》2018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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