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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大草:吝啬就是力量
双击自动滚屏   添加时间:2018/11/8   浏览次数:414   信息录入:成都作家网   【字体: 】    收藏  复制   打印

1

距今约七八十年前,加勒比海的小岛上,生活着一个流浪汉,然而他写诗。或者说,他是个诗人,而他也在流浪着。流浪汉看起来很无聊,而其实他常在安静地观察,之细、之有耐心,超出了常理,譬如,他可以一小时、又一小时,打量大王棕榈树上的蜜蜂。他说话缓慢而又吝啬,似乎多说一个字就是浪费一块钱。他写诗就更吝啬、也更慢了:每月只写一行。他在创作一首伟大的诗,写了五年,还要再写二十二年才能够完成。

他只有一个知音,是个小屁孩。

这的确是个古怪的诗人。然而,诗人正常了,他也就平庸了。他平庸了,他的诗也就跟吐口水一样,说来就来了。那,还有什么价值呢?

遗憾的是,我并未亲见过这位诗人,他存在于奈保尔的《米格尔街》中。

这是奈保尔的早年小说集,有很深的自传痕迹,诗人名叫B.沃兹沃斯,应该也有清晰的原型。即便没有,他也符合我对一个好诗人的想象。古怪,就是好诗人的日常。

诗人的古怪,首先不是撒酒疯,是写得很吝啬。

吝啬的诗,才会有力量。

2

台湾有位作家叫王文兴,写小说的速度,有点像写吝啬的诗,每天三十五个字,最多不超过五十个字。他的代表作《家变》《背海的人》,我没有读过,据说相当有个人化风格,没有白先勇有名,但比白先勇更深刻。今后我应该读读他,且已列入我未来的阅读书单中。 

顺带说一说,他也在大学当老师,教得也很慢,一学期只够讲完一个六千字的短篇小说。这真是一件特别困难的事情,要讲多少题外话(而非废话),才能让课堂充盈起来啊!联想到纳博科夫,传记中说,他把普希金的《欧根·奥涅金》翻译为英文,四册,其中注释就占了三册,相当于俄罗斯文化的百科全书了。这部译著啥时候能在中国翻译出版呢?很期盼。

3

我头一回去寒山寺,还比较年轻。火车到了苏州,是上午,没去找旅馆,也没去下馆子,一脚踏上辆三轮车,说了声:“去寒山寺。”车夫很懂事,大概也见多了,不说话,默默拉着我走了。

大多数中国人和我一样,从小就熟读张继的《枫桥夜泊》。那二十八个字,成了千年传诵的广告词。

张继算不上杰出的诗人。他还写过什么诗,我不晓得。也许读过,也忘记了。但有了这一首,也就成就了他自己,成就了我们的一个梦。

看了寒山寺,我觉得平平无奇,却也不失望。梦嘛,就是拿来玩味的。

4

清代出过一位诗人,活了88岁,按每天365天计算,他从出生那天起,平均每天都要写诗一首以上,共写了四万一千多首。也就是说,他以一人之力,逼近了全唐诗(四万八千多首)的总数目!

然而,他的诗,今天没一首在传诵。

多写,等于没写。

他叫爱新觉罗·弘历,也就是人所共知的乾隆。乾隆自称“十全老人”,样样称心。样样称心了,还能做诗人?笑话。

5

读过一个翻译家的随笔集,内容大多已忘了,只记住书中他译的一个德国诗人的一首诗,是从英语转译的。句子平白,却又可以说清丽;语调是淡然的,但又能读出无限的愁思。我读了很多遍,虽然还不能背诵,但意味是深深摄入了。后来偶然看到一部德国电影,里边穿插了一首诗,虽然字幕简单、粗糙,但我还是一下子认出来,正是我熟读的那一首。这首诗放在这部电影中,跟内容并不搭界,却又异常贴切。如果换成是一首歌曲,这部电影依然是优秀的;但正因为不是歌曲,是这一首诗,这就使得电影熠熠生辉,跻身优异、杰出的行列。编导是谁,我不知道,但我在心中为他加了分,他懂得诗,很不俗。这部电影叫《窃听风暴》。

我多次去寻找这位诗人的诗集,但没找到。又过些年,终于才有了,厚厚的,叫做《致后代》,买到手就翻到那首诗又读了一遍。随后把整本诗集都读了。全书中,最打动我的,还是这首诗;也可以说,只有这一首诗。译者黄灿然,诗名《回忆玛丽·安》,诗人叫布莱希特,主业是戏剧,写过跟成都有关的一出戏,《四川好人》。

也顺便说说,这出戏,幸福感很足的成都人最好不要看,看了要生气。序幕一开始就有这两句话:“我是四川省城本地的卖水人。我们省可真叫一个穷啊!”他老先生玩起虚构,胆子也太大了。

2018.10.8温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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