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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然 | 读桑眉:或灵性诗语自由隽美的渊源初探
双击自动滚屏   添加时间:2018/9/27   浏览次数:728   信息录入:成都作家网   【字体: 】    收藏  复制   打印

极度自由的语言组合,与极度自在的诗篇撷取,都是在貌似散漫的文字排列中精巧呈现的,我觉得这里面有一些奇特感受,值得与深谙自由诗奥妙的朋友们交流、探讨和分享。本文的期待在于,通过桑眉诗歌,对灵性诗语自由隽美的渊源予以初探。

一、诗人是从诗中读出来的

 

多年来山重水复的阅读疲劳,造就我面对一本书漫不经心随便翻翻走马观花的初始姿态,几近本能。除非遇见有特异语句柳暗花明撞入眼帘让我砰然心动,否则泛泛而览稍纵既逝而改做其他,这个,我几乎漠然成性,因而,往往第一首阅读亦成为最后。这次,是她的《去年今日,或爱情变奏曲》呈现眼前:

 

她飞身下楼

小碎步一声紧跟一声敲醒这一天

天是蓝的云是白的春风有会弹琴的手指

拨弄披肩发和小耳垂

 

在这里,我亲切遭遇了“人面桃花相映红”的那位佳人,小碎步、手指、披肩发和小耳垂,这些,都来自我所熟知的桑眉,她在“桃花依旧笑春风”的日子,使我刮目:“世界在这一天可以沦陷/就不必害怕惊动邻居”。她那句“哪个窗子属于你”的仰望,令我沉迷:“银杏某天有看见一条曳地长裙吧/以及一张涨得通红的脸/想到这里她就羞涩地低下头/努力吃盘子里的菜”。是的,真好,这样读进去,有看头。

我读到了真实有桑眉:“你说她太瘦/隔三茬五约她共进丰盛晚餐/但不领她上楼/让她六神无主、瞎猜、患上臆想症”,一切显得可爱起来。“银杏树和女贞子能听到这世上所有的秘语/她说给你的/她们也无私珍藏”,两棵树子暗示了诗人的所在,更有诗人替身的隐喻在里面,直到诗人“我需要弹间奏或复歌让四散逃逸的纸灰/回到那株栀子花与火焰之间/像春天回到阳台”,我愉悦了。我得到我想要的诗歌语言享受:真情实意、自由、流畅,浓缩意想不到的情节,产生想入非非的意象,而且,还没有人这样写过,即迷离又深切,即优美又灵动,我仿佛窥见到了什么,似乎是自由诗为什么“虽不格律,但却隽美”的秘密。好,这诗集,我要留意,也要小心,可以继续读下去了。

这一读,时间跨度虽大,却读出了许多内涵。我的感慨在于,诗人,诗人,人们总把诗与人合称在一起,所以读诗即读人,是自然而然的事,众读所归,这阅读经验与套路,显然属于公认的,非我读桑眉诗所独有。读诗要读进一个人的心,因而也会读出一个人来,站在你面前,她就这样一个人,如诗所遇,一模一样。我要说的是,在她的诗中,我读到了重的桑眉,她的物质生活;我读到了痛的桑眉,她的爱情生活;我读到了轻的桑眉,她的精神生活,梦的生活;我读到了多彩的桑眉,她的友情、艺术等诗意生活。

她的诗歌语言的特征,令我倾羡不已,出口成章的流利,不假思索的畅达,脱口而出的潇洒,终归于她的诗心无所不包,她的诗情无所不往,她的诗意无所不能,她的诗性与生俱来,面对生命、生存与生活,她自主于心,自在于世,自由于人,把一切变成诗,她的优美与韵味,表达和呈现了自己在乎的遭遇、情景与意境。她的作品已然成为当代中国自由诗最迷人的风景。

 

二、灵性之初:物化的桑眉

 

我读到了物化的桑眉,所到之处,器无巨细,品无长短,具无轻重,所用所使,皆可入诗。在诗歌面前,诗人的敏锐让万物显灵,把一切化为诗。这种写作状态,皆为心意驱使,走到哪里,哪里有诗。

诗心所至,见啥写啥,这个本领,实为魂所迫。貌似见啥写啥的散漫语句,实为处处诗心所引,为魂所至,随而不碎,凡而不杂,其潜质隐含着的,恰是诗人的用心、精心与细心,情愫牵引诗人留意着各种微观、小巧和无名有名的生物与非生物、有用无用的软硬粗细之实体与器物,因为,它们都与诗人的存在相关,与此情此思有暗示、有依附、有吻合,信手入诗,已趋天然。

她在《失火事件》里表现出动人的幽默:当他“唉声叹气的样子像是丢失了爱情”“之后便不再吱声/翻箱倒柜找一块创可贴”,我禁不住乐了,这小不点玩艺儿,可能家家户户都用,或都用过,谁会想它也会入诗呢?最安逸是:“脚趾现在多出两个水泡/你发现并不只是少掉什么才疼呢”,当“吱声”少掉之后,“水泡”冒了出来,她在这样日常细节里,依然跳着一颗非凡的细心。

身处西安,《异乡人》桑眉看见了“整个冬天散放在马路中央”的一堆铁,没人在意这也会成为她的诗歌题材,写得惊心动魄:“它们不露凶险之相/有的被拱成半圆、有的被腰断/像龙门客栈剔骨的羊”,她意识到“能想象的危机远不止这些”,所以以诗叮咛:“作为一群异乡人/开春后要加倍小心铁器的生冷和棱角/它们会横穿马路横穿颅骨”,因为“异乡人起早摸黑穿行于此”,天上、地上、地下、空中,处处险象:“塔吊上的水泥板象被鸟儿的喙或小爪抓紧/路灯熄灭窨井盖失窃/雨注工棚……”她的心悬吊在那里,充满故乡人的情义:“地下铁和剑、宝藏尚未刨出/要慎而又慎啊”,以柔克刚,她很善意。

在《不是医生,是疾病》里,面对满眼大家视而不见的场景,她举手入诗:“柜底、床脚、凳子下面、门旮旯里……/散落着药片,和抿化一半的水果糖,/以及被灰尘掩盖的痰痕”,细节处处都在,关键是诗人留不留意,在不在心。这样的细节入诗,在她的作品中,举不胜举。哪怕很烦人的事,她也留心了:“他有时烦他母亲,苦着脸、逢人说个不停、/说着说着就哭开了”,所谓久病无孝子,而她所患的病,是“同病相怜”,所以她的心思能如此耐烦。

《想在走廊上搭个小厨房》使我对柴米油盐酱醋茶紧凑日子有了亲切重温,这个重温的平台,就是小厨房。我在乡下教书,成家,当初的厨房,就是一个自己搭建的草棚子,透风漏雨,但凝聚全家。桑眉呢,“到隔壁广告公司找印糊了的布/依次剪些小孔/才好上帘钩/帘钩挂在横穿两条柱子的闭路电视线上/成了一面软墙”,好了,她的小厨房隔离出来了。如此窄小的天地,当然大厨难当。“它只能挡半颗脑袋/炒菜的时候/头皮低烧/那一刻她会想起向日葵/想起凡高的耳朵/以及蒙克的尖叫”。所谓“舌尖上的中国”,在我们不灭的印象中,更多是酸甜苦辣的艰辛。

桑眉一直对生活中人们熟视无睹的细节保持诗意的灵敏。用心良苦,专注,在意也在乎。这是肯定的,要不然咋会有那么多非她莫属的诗句涌现在她的作品当中。“雨一直下/雨要我们腾出手来撑伞、拧行李、衣角或/裤管……”(《雨夜,穿过古镇的漆黑巷子》)这些动作和行为,我们都有,但都没有入诗。“点眼药时,羚香、柏菊、夜明珠……/带领从前走失的泪水回到眼里/一滴一滴,仿佛沙粒,回到贝壳和海洋”(《眼疾》),就连这样简单的事情,她也写出了人们意想不到的诗境,我非常惊奇。

《在陈家祠堂》,她“刻意忽略匾上的字/目的只为把这里当作自家的府第”,这样的到此一游,我做不到,而她很能:“像主人,在庭前院后,转一会儿、坐一会儿……/旁若无人地翘个二郎腿、拈个兰花指,喝会儿茶、听会儿曲……”读到这里,我笑了。青白江的城厢,我去过。走马观花,没留下文字。她却如鱼得水,自得其中,“或者,偎着蝉声眯一会儿……”好自在呵。

还不止这些。“我一脚迈进‘德孝苑‘,轻车熟路地来到石缸边/石缸里的水不是给人喝的/是给小金鱼练习飞翔的/——这点上,她们有远胜于我的浪漫/她们恣意散开尾巴,蓬松、柔滑、细软……/诡谲地,一闪身,便从人类的指缝或宿命的樊篱轻松逃逸”,仿佛她早已与它们有约,不是到此一游,是回家,“喜欢围着院子的木柱子木椽子木窗木檐……/上边刻着龙啊凤呀仙草呀祥云呀……/——这很古代,比我租来的屋子有烟火气”,太安逸了,也太精灵了。

 

三、灵性之魅:世俗的桑眉

 

桑眉生活在世俗之中,这不必多语。但诗歌,却有话要说。

我读到了融化的桑眉,所触之物,无论非生、微生还是植物动物,液体、固体、气体,她都兴致自去,情思即得,把一切转为诗,仿佛这些客观存在都是她的诗歌释放出去的,现在地又把它们召回诗中,为我所用,唯我所得。她的敏捷使她深入一切,却又完美返回,存在即诗,诗即存在,心情所容,她在万物之间得天独厚,上天入地,天马行空,或微观或巨大,这种融汇客观的诗歌写作态势,说穿了是她天生诗意捕捉能动使然。

在《呈述:断奶》时,她意象连天,“从我离开故乡/所有的汁液都要迂回体内”,想起自己的幼年,“妈妈锁上衣襟/留我独自在晒坝/哭着看我哭一个样”,她联想到未来,“现在,在无锡/我把临行时果儿赠我的泪藏好/间或拿出,反复擦拭/这即是我后半生捧出的珍珠呵/等她长大/会发光”。断奶,成都也叫隔奶,母爱之心,痛得无语。我想起傅天琳讲的往事,每天出发时,女儿在家里哭得动地,随着哭声渐小、渐远,她也一步三回头到了果园深处,在那里劳动。而每次回家后,女儿都因为哭累而睡着了。傅天琳的母爱诗,曾经影响了一代人。这首《呈述:断奶》,同样面对了未来。

她的《世袭》有盐有味,来自婆家,“世袭的家仇/是邻家的猪掉进我家沼气池/或是亲叔叔争地基打伤谨小慎微的父母亲/又或是源于一个砧板的诅咒/诅咒说:今年死儿子明年死孙子/结果念咒者自家死了幼孙……”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在山乡,农村生活的“宕荡起伏”,往往源自“鸡毛蒜皮”,但却根深蒂固,于家于个人,“意义深远”。桑眉身在其间,随乡入俗,进入角色,深切感受“要变成像模像样的村妇不容易呢/下泉村的女人温良的太温良蛮横的太蛮横!”不知怎么的,我忽然有了悔悟,这样“底层”的乡间生存经历,我也有,可我没能把它们写进诗,愧疚呵。

《阅兵的时候》,她的心思也很安逸,看起来并不深刻,但却真实、抒怀而且有味。“阅兵开始的时候/我在煮汤圆”,这个平凡事件,她顺藤摸瓜,进入思绪:“想来,我实在像个村妇”,这种平和、沉静与朴实,跟她绝望中《某年某月某日》有了反差,或者已然蜕变,开始安然于平凡:“只是埋身城市一隅, 关心厨房和阳台/惦念千里之外的父母和孩子, 以及/没有着落的爱情”,她今天“农妇”了,等同于对面“并没有因为‘9.3’而放假”的电焊工,“我捧着那碗煮熟的白玉丸子落泪了/仿佛它们即将变成珍珠/而村妇、电焊工活在这样一个年代/仿佛是幸福的!”她的诗风跟精神一起,有了平实的着落。

 

四、灵性之美:天然或自在

 

诗人写诗,心手相通,语出天然。她在爱情经历的日常细节中常常妙语连天。她的语境达到了天簌程度:“树爱把花开在头顶/浓艳的淡雅的大的小的,很打眼”(《怎么办》),是的,很打眼,读到这里,我眼亮了。

她的《叶子向着天空》,是为了证明一个事实:“你的缄默她当是窖藏陈酒/你的旁观她当是练习钻木取火/赶走虎啸狼嚎亮出薄而脆弱的耳膜/她固执等候苍鹰自恢弘逐渐细微跌宕的鼻息”,这里透露出“她最大的忧伤”,因为她“一直做着比翼的梦/被裹挟,在天上来来回回……”她渴望听到照亮一生的鸟鸣,“让一个人认清他活在谁的骨子里”。这样晶莹剔透的表白,浸润着她坦荡的相思。

这样的相思,在《雪,雪……》面前,同样晶莹。“西安下雪了”,人从远方归来,他们重回大地,“趁雪一直下一直下/我俩要想好瞬间苍老前的话”,这个万物苍茫的时刻,“今天只容我俩开口/打破往世陈封的瓷器”,“交换经年的血/交出藏在转经筒中的字”,仅仅一个字呵,雪是淹没的使者,也是新生的预兆,“花飞语匆啊,心爱/开口即是春天”。诗人缥缈已久,她不想从此冻僵。

《那么慢》是她抒情曲的慢板,与心景吻合:“用绸布包裹吧或者蓝丝绒/用柔软裹紧柔软”,当她在他手中发现了“掌纹中的并行线”,他们“用手语交谈/在心手值下彼此的乳名”,这样的经历,带来了渴望,“树叶凌乱时你们奔跑喘息/徐徐地像默片那么经典/像慢镜头那么慢”,天啊,只有她才会如此机灵,在融会贯通中敏感到其中的忧虑:“那么慢啊以至于/很多年后你们还没有静止/还没拥抱在一起”,这种焦渴,带有女性的格外温柔。

她对生活细节的把握是诗化的,所谓诗眼,常常盯在微观处:“要不要饮下去?桥头那碗汤。/你说”,抒情过程,常有情节闪现,令你沉迷其间:“从此不再调制过期的椴树蜜/和眼看要过保质期的咖啡”(《良人属于我》),虽然平凡,却叫你过目不忘,因为它们太有含义了。

 

五、灵性之趣:幽默或撒娇

 

在诗中,桑眉的幽默是机智的,活泼的,爱的触觉太多端了,伸到哪里,哪里都有诗味。她的《地下党》言语不多,没有说什么,却又把一切说尽了:“有人在我回家后就来/来敲门,一言不发/像个地下党”,后面的情况“没有情况”,拉手,接同学,“路很远天很黑我们走得很急/没有摔跤”。最有趣的就是两座火山在沉默:“现在我只看着他/他也看着我/都不敢喊:同志/更不敢唤:亲爱的”。世界上最强大的地下党就是火山了,它的统治者叫爱情。

在《一日十年——致我们的青葱时光》里,她写羞怯,没忘意趣:“不必遮遮掩掩了/到今天/可以说起杏园五舍301室/窗台上的水仙/她不开花时就装蒜/多像小箭/像他一直不肯对我说出爱”,这种写法,可谓“小箭双雕”,没说出爱,小蒜错过了水仙。要不然,“看风车让风显露形迹/她裸足裙带翩翩/在栅栏边……”本该有他好看的。

《哪天你来?》表现出诗人“爱极必仇”的黑色幽默,等待是有限度的,再不来,毛了:“她睡着的时候/不要给她灯和枕头/不要往香炉里添精油/做玫瑰梦”,哦呀,好黑啊。这是温柔的物极必反:“如果哪天你来/要随身携带洋槐/或枣枝。我要举起它们”,干什么?哦呀,出事了:她要“打折她的踝骨/把她的阔脚裤钉在地上/要她在你跟前栽个大跟头”,她以自己为代价,替自己出气,狼狈是必然的,其后果也理所当然,“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的背影里/把眼圈抹黑”,够了,这个撒娇的另类绝版,现在轮到看他怎样来承受了,够他受的,是吧?

《1949年10月1日》是她格外开心的一首诗,她从一个“错过的年份回来”,挥手,游行,“走上街头扯掉面纱、剪短发”,成为“觉醒的女性”,与此时此刻的桑眉拜拜,脱胎换骨,成为一代新人或领袖,“我是我的/我用行动说明和小丈夫各是各/爱情不是剪刀、石头、布”,她成功了,“向全世界宣布:/桑眉从此站起来了”!她有了自己的“桑庆日”,眉飞色舞,好不快活。这种“桑色幽默”,别有意趣。

我喜欢用成都话来读她的《看你嘛》,撒娇撒到点子上,全盘皆活,她已经不喜欢孤独了,她开始下手,寻找“不做梦,半夜醒来不叹息”的突破口:“我睡着的时候/月光会把唇边的细绒毛揉更细/把眉眼理匀没有波纹/把睫毛上的蓝水晶呵得更蓝更透明/像你见到过的薄薄的蓝雪”,她要干什么?那还用说,先下手为王:“反正你喜欢或不喜欢的/她都会抢先下手摸一摸/看你吃不吃醋/看你还操着手/看你嘛”,最后三个字是她这首诗的看家本领,敢不服输,“看你嘛”,心都醉了。

《更多时候》,桑眉是静悄悄的美,静悄悄的香,静悄悄的微不足道:“我不说或无法说出/一些场景,俞盛大俞凌乱”,“更多时候我只在这里/散淡/渺小/清香……”这是她的自画像,很微妙,但可感。

看得出来,她很爱自己。“在她颊上烙出酒窝/在酒窝酿酒/舌尖醉倒舌尖”,《如果给》,就醉了。“她会一寸一寸地给/譬如发丝耳垂柔的项细的蝴蝶骨/和肩胛呼之欲出那颗小痣/小痣边那小团白……”她把自己珍爱的一切细细地分给亲爱者,读者也为之心迷神醉了。“那颗小痣”,真的诗眼。

她对爱意的敏感表现出特别的细腻,《有时候》,“她在书房看书或打字/在心里说着对白/一边听小金鱼呼吸/声音很象接吻”,这个音节,大家都听明白了。

她的细心如此诗化,《好么?心爱。》“火车上的相思马不停蹄”,“失眠者倚窗,一再踮起脚跟/鞋面上的尘灰颗颗晶莹”,该不会是她的泪吗?“如同朝北的星星/如同她去年十月某个黄昏遇见你时/心慌意乱的眼睛”,这样的微粒,谁想得到?联想到她的“马不停蹄”,自会想到她的长途之苦。尤其是,“一辈子其实不长”,“一定要经过你的小站”,她已经有了充分的安慰准备:“在梦中呵,你的话要酥麻/的笑要娇软……”这个桑眉开始妩媚起来,更显可爱:“火车又开始穿山洞了/你不要这时候打电话来”,这个隧道盲区的车行常情,人皆有之,唯她写进了诗,岂止细心,因为相思用心,所以如此。

 

六、灵性之谜:幻化或着魔

 

她的诗歌常常出现让人惊奇的镜头,巧妙机智犹似她的诗语秉性,出人意外,又叫人叹服。

我读到了着魔的桑眉,入迷的桑眉,幻化的桑眉。她的心魔里面物质,里面非物质。我读到了爱恋的桑眉,她的欢乐,她的悲伤。

一个《小聊斋》,她也聊得意外:“不知名的酒馆外/知了聒噪,把夜晚当白天/像诀别的女人咬不紧牙关”,就像流水小桥西风瘦马惹得断肠人在天涯,更愁夕阳西下,这样的烦躁背景,惹她“难免悲从中来/难免酗酒,呕尽热切但令人鄙薄的爱恋”,呵,诗人的敏感,是天生的吧。

《文艺片》使我看到了她的无奈与洒脱:“你们散步/白天不香的夜来香香得暖昧/她说她赴约把衣橱的裙子试了个遍/你哈哈笑她好自恋”,她为我们放映了一部电影:“很快又约了吃饭喝茶聊天/告别时左手握左手/很快有一天你们一起摔倒了/很快又一天你们一起颤抖又爱又怕/很快再一天,你们该分手了……”所谓演戏,就像真的:“夜色将悲伤的瞳孔放大/她戏份多,比如:醉酒、眼泪纵横、语无伦次……”读到这里,我觉得她就像个演员,即演别人,也演自己,“瞳孔放大”,好特写!最后是,“所以这戏愈演愈离题/是部破烂爱情文艺片儿”,呵,是写耍朋友吧?抑或逢场作戏的所见所闻,写得透心剌骨,没戏唱了,但也解恨。

她的《隐喻》随手即得,像风:“见槐树叶上下翻飞/就知道你来了”,这个乡下来的总也不坐的拘束的孩子,“没人认识/独自在家属院叠纸飞机/让风载着它们忽上忽下”,他身上的隐喻价值对诗人而言,是“不言而喻”的,因为只有她用诗篇记住了他:“你一惊一乍/后来你爱上两个女孩/她们任性善变让人无所适从/你便说走就走/也像风”,这个人物特写,太生动了,让人读了从此记住。

她在诗歌中常常形态通感,甚至出现魔幻,让人目不暇接。在她的诗中,诗情画意互为通融,仿佛举手之劳,实为通感历练:“那之后,时光把我们放回梦中/天黑下来我就去找你/拥抱亲吻温存/成为你眼中那滴水”,如此通透如此顺然,她满怀《良人属于我》情谊,在多情中深情:“像露珠回到天上,或者跌入草窠/——当泪水滑落那一刻你学会通灵/我独自的秘密从此两个人分享”,如此意境如此善解,她的心意悄然迷人。她把心意分享给天地,“白云在黄河上空行走时/很慢很忧伤,像生灵在命运中/像你,在我内心/风无有止境”,她也学会了通灵,“风在我们的窗棂上摸索一生/擦干净每一块玻璃,或者拍碎/幸福很疼痛很晶莹”,哦,原来如此,太惊人了,她的疼痛美感,是穿越的。

她《想你》,已然入魔:“还是不出门/不知道出去能去哪里/哪里都没有她想看到遇到听到紧紧环抱的……”孤独使她心生臆念,产生幻觉:“其实你在的/在这里,她对镜子指了指/我坐在镜子里突然就碎了”,这个场景太入木了,所谓想你想断肠,这里更多意味:“镜子也碎了/她的脏器又开始绞痛/她很节省,不轻意吃药”,令人顿生爱怜,隐然动容。

《有时候,有时候》,桑眉在臆念中不知不觉就飞了起来,或许是一次逃离,徘徊并没结束,徬徨似乎时不时依在,这种心境,是希望虚弱使然,为孤独透支:“还没把镜子搬回家的女人/整日整日担心落在家里的花瓶/怕它独自在家里破碎”。除了诗人外,她更是一个女人,这个,遇到情感负荷有超载心累时,她想“一走了之”也是一种释放,是另一个层面的安慰,“镜子有时候会替一个离世的人照顾花瓶/和花瓶里的花/看神色恍惚的人儿替花换水”。时间的无情与人的有情总是无休止抗衡,倦意使人有时倾向一了百了,这困惑,更需要诗歌来帮忙:“镜子有时候会伸出虚无的手指抚摸她的鱼尾纹/和蝴蝶刺青/替一串断线的泪珠找到脸庞”。这个忙帮到点到为之,“事物,或人物都碎了/都飞起来了/整夜整夜飞,飞……”在幻象中获得另一种潜意识开心,对于任何一方茫然,都有止痛作用。

 

七、灵性之根:神秘或奇特

 

  在诗中,我读到了奇特的桑眉,神秘的桑眉。

她对爱是执著的,也严肃。《黑玫瑰的爱情》,有她的立场,当她预感到悲怆,“这一朵花的旷野/这一个人的战场/如果她掩蔽花容/如果撤出/就将是她激情年代的坟场”,她义无反顾,“她打算收回爱/收回今年冬天不分昼夜开着的无名花的花瓣”,心要死了吗?如此决绝。可能是吧:“鸽子或黑玫瑰小小的心房/为什么偏生驻扎你呢”,她的悲怆在于,“你北风的爪子/你比玫瑰花刺更锋利的棘/狠狠攫她小小的心脏/不上升。不下沉”,原来如此,心不会死,反而活得更加坚强,只是更痛罢了。因为她的心里,有一个怎么也摆脱不了的“驻扎”。

《拔钉子》是一首奇特之诗。“现在她安静下来了/得知需要耗尽后半生来/拔那枚钉子”。锋利的棘驻扎在心,她悲怆。而“她爱上的那枚钉子”,同样了得,那是“削尖脑袋仍冥顽不灵的铁器呀/被她迎头撞上”,世上确有那么可恨的家伙,就那么一个,“全世界都知道了”(桑眉在另一首诗中如此写道),他还麻木不仁,她决定将他驱逐出心境,这得付出代价:“这铁了心的女人要拿多少炭火去烘烤?/抡多大的榔头去/钉碰钉、铁碰铁‘怦怦—乓乓’?”代价就是自作自受:“告诫自己要学会咬破嘴唇/拔钉子,指掐出血/往肚子里噎”,现在她安静下来了吗?恐怕还得消化大半辈子,这颗钉子,太钉心了。

仿佛,《在命运中》,是桑眉诗歌中不太起眼的一首,但可能,却是她最重要的一幅自画像,一首自述诗。“像是谁随手写下的”,虽然在诗中指《宗谱》,却也无意之中可以指此诗。其实,《宗谱》可以随手写下吗?当然不是,此诗也是。

再也平常不过的情景是:“现在她很忙碌/白天打字,排版、校对……/晚上织毛衣,无休止地做梦”,她最大的满足就是织毛衣,一边织,“一边读《素食者言》或者听他念莫言的小说”,那时候,莫言获诺贝尔文学奖,是八年后的事,她记录了织针的来历:“她只想搬凳子到太阳底下/眯着眼睛织女儿骑自行车的护膝”,“嘿,那织针是她等不及铺子开门/从地上捡来麻辣串竹签削成的”,这织针,让我沉思了好久。

“宗谱像部生死簿”。无缘无故,我想起杨唤的诗来,《二十四岁》,“Y.H!你在哪里?”在我读到的神秘诗作中,这首诗最叫我难忘,把它当成了杨唤自己拟就的谶语。回到桑眉这首《在命运中》来,“她想。她哪天走都无所谓/但现在得把孩子们过冬的衣物备齐整”,我把它列为桑眉一生中最重要的诗。

神秘是诗人灵性的特质。如果说《在命运中》的神秘感是平实,那么《越狱》则是诡异。“多愚蠢,一生都在画地为牢,不断出逃,却无处可逃……”说来也巧,凡是神秘生长的地方,愚蠢往往也很肥沃。“地上青苔滑溜/阴沟淤泥散发瘴气/围墙倒插破酒瓶、碎玻璃……”,呵,有点受不了啦。好在,“但这没什么可怕的/她从阴冷的房间走出来/到天井晒太阳/捉虱子一样专注地看会儿报纸/读一会儿诗,为诗人们在广阔天地望不到头的忧伤/喟叹”,这是她乡间生活的写照呢,还是她精神生活的“臆象”?两者兼而有之吧。

在同一个地牢久居的人,捉虱子是一种光明正大的享受,放风的享受,含有短暂自由成份在里面。诗人的意念不在这里,在报纸,在读诗,为绝望而忧伤。或许她早已成功逃离,以“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方式,“那只因为偷食而被反复驱赶的老猫/已将缩骨术教给她/一念咒,身下的小靠椅就只剩下一件衣裳”,哪怕“暴君大特赦天下”,她已经满不在乎了,既然已把牢底坐穿,一切的一切“你尽管拿去,或占据,这空空的……”,就算“房门洞开”,她还在那里吗?

这首《越狱》结尾暗示了出逃的结局,心已远飞,或已死,留下“她仿佛还在”的疑惑,回味无穷。

 

八、灵性之趣:瞬间写作或奇思妙想

 

桑眉的灵性体现诗歌之中,一个特点就是小处见意,微观显情,瞬间得诗。就连不起眼的烦琐之处,也会被诗人敏锐捕捉,或许,心情决定了一切。

《在翠园》,我读到这个细节:“石榴手雷一样滚落路边/一直不炸/枣累累集结在密林/眼看竹竿快要开出花”,她不是熊猫,是去荥阳参加诗歌节,跟朋友执手,游“奢华又颓废”的翠园,那里“似深居简出的名媛”,她“只见白尾翅‘喇’地从这一树/翔到另一树/徐徐地,有遗世的美”,令我眼前一亮。这诗,是在飞机上写的吧,CZ3475?在桑眉诗中,常常有她瞬间写作的身影。

桑眉的诗,常常有出其不意的奇思妙想闪现,浮现在自由流泻的词语上面,运载着她的自在思绪,洋洋洒洒:“在早出晚归的车上写诗/她相信一个人只要打开眼光就能照亮黑暗”(《为什么?》),这句子也照亮了我,一刹那间,我窥见她行色匆匆,忙于生计,但却一路与诗相伴而行。我甚至想,瞬间写作,是不是她诗歌的一个秘密武器?我亲眼所见她在一个国际诗歌周座谈会上不停地在纸上写着什么,当时她忘了带笔,我将我的笔给她。等座谈会结束,她早已写了满满一大张A4制,正面、背面,都满满的,是一首长诗吧?

对于一个诗人来说,诗的矿藏、景观和镜头,平时都埋藏、隐蔽和贮存在其内心、脑海和肚皮里头,而且,恐怕永远都是无穷无尽的吧。只是灵感未至,因而常常表面平静,冷漠,无所事事。一旦遇到一个闪光、一个小洞、一滴声音或一个词语的提示,它们就喷涌而起,突围而出,像咕咕咕的泉水,一发而不可收拾。

《四月的灯笼》,写的是“去年春节的灯笼还挂在树杈上/像枚大柿子/皮太薄,似乎能看见她的空荡荡”,这种“空腹感”,在潜意识里面,其实来自一场停电,无事可做,诗人“发呆十分钟”,外面的灯笼无法发亮,黑暗却给她带来了闪念,“应该也满腹心事”,她为灯笼赋诗一首,很有点同病相怜的意味。

她的《这会儿》,烦琐之中见亲密,“渣渣洼洼”的俗事写得情深义长:“这会儿,我需要一些棉花/填满六尺见方的绸布/绸布铺在床上”,铺床呀,是的。但里面却有学问,“床不能吱吱呀呀/摆在离窗稍远的地方/最好靠墙,减少物体翻转时/坠地的机率”,真是无微不至,体贴到家,“墙要隔音,似一座建在郊外的城堡/好让妇育保健院椅子上坐着熟睡的/母亲,和她怀中的幼子/像皇后和王子那样/被锦被簇拥着做鸟语花香的梦”,她在小事中完成了一首诗,宛若娓娓道来,不加修饰。

《祈祷辞》是一组不吐不快的奇异之诗。“关上灯吧,我要写下暗夜里最明亮最大声的祷词:吐出白日里身处人群无法倾巢而出的那密集如蝙蝠的郁积物,吐出病根吐出你……”一如桑眉不是宣言的诗歌宣言,道出了她病中情幻写作的奥秘:为爱而狂,毅然决然,向死而生。因而坦然、直率、辗过一切解释,直接面对透彻:“瞧呀,那是太阳,你爱的人在霞光中央,/因为夺目,所以无法看到……”

她做出了这样的选择:“所以,请拿走我的眼睛吧!余下耳朵/听风声,听三生之后得以轮回的耳语”。这个选择的背景是空前的:“她痉挛、抽搐、握起拳头又松开……如临深渊”,仅仅为了“你们要朝南,迎风,向他们,和他呈上她/见光死的恋情,和这堆堆砌的说辞”,为此,“她又打开味蕾,舌生铃兰,试图吐出芬芳/吐出你们禁忌的词”,她最后的背景是:“咳!请抢在她开口之前,拿走吧,拿走舌头,像拿走顽疾/甚至一切——一切都是多余(或奢侈),剩下空口白牙,前盟空许!”

读完这组由三首十四行诗构成的《祈祷辞》,我脑海里顺其自然浮出了三层意境:

第一层是凡高向周围举起他自己割下的那只耳朵:“世界,你都聋了吗?”这是诗人廖亦武诗歌的一个意境。第二层是诗人二毛的抒情长诗《1990,在病中》,“服药,阅读,在紫色的环境中写作”,时间“在病中”成了一把锐利而迟钝的剑,慢慢地拥有足够的耐心消削着诗人的一灵一肉,他却为之开辟了一片诗歌新天地,几乎行行都是奇句,非病中所得不可。第三层,就是汉乐府《上邪》,这首古诗“短章中神品”,所谓爱情的海盟山誓,早已被它唱绝。因其《祈祷辞》拥有类似的坦率与坚决,我将它视为“现代诗的《上邪》版”,非桑眉莫属。

我个人认为,病中情幻写作,是桑眉诗歌中需要格外关注的“灵性诗语自由隽美”的另类高端,是对情思抒发淋漓尽致的别具一格新方式,宛若爱恨情仇一般,类似必须发泄太多的炽烈、渴望与忍受,非得像古诗《上邪》那样把自己托付给对天发誓,一如对地诅咒那样殊途同归,方可解恨。通过情幻途径,她做到了。

所谓诗人的灵性,其实和诗人的用心、细心和专心密不可分,写诗的天赋肯定是有的,但更多的应该是诗人的“自负”,时时刻刻,丝丝缕缕,细细微微,都有可能灵感忽现,妙句一闪,其他美语也就浩浩荡荡紧随而来,灵性的意义,更多的还在于快捷的顿悟、迅速的敏感、通达的会意以及随之出现的意象捕捉和意境展示。

 

九、灵性之醉:通感或艺术

 

我读到了万态的桑眉,无论动态静态还是神态形态,心思决定了一切,诗从中来,人由此去,天地万物,皆有灵感,她在各种飞翔、开放、伸展之中来去自由,敏感于色彩、温度和光亮,在声音、味道和各种软硬之间构建通途,把一切通感为诗,她的聪慧使她在诗象世界诗性畅通,在诗意时空诗情无阻。

多艺术细胞,天生的,后天的,都有。我喜欢她的《被遗忘的时光——杭州下雨了,反复听蔡琴的歌》,“屋里灯还没亮/你的手指在夜色里翻身/去摸音乐的轮廓”,所谓五味齐全,万物通感,她做绝了,“那首歌是咖啡色的/很浓很香滑”,里面的故事,依依呈现。最后的结尾是:“你说哪天时光老去/谁也叫不出我的名字/我还像一粒灰尘/沾在一根发梢上,透亮”,这依然是雨,回到眼前的歌曲,“说着说着窗外就飘起雨来/雨丝柔软细密”,多好的通感之夜,“闻到酒吧招牌Coffee的味道”,“决定把头发长到足踝上”,也是多好的通感之诗呵。

桑眉对朋友、尤其对诗歌朋友,充满真挚的友爱。她的组诗《姐姐,我要回家》为“祝福马立”而写。伤痛需要转移,淡化,不能永远纠结,所以写诗。《假设爱上一个患病的人》,她前去探望,“她扔掉某个女人的指甲油、红色发圈、卡通笔……/把灰尘和印痕抹光,/把这儿一本那儿一本的书搬到书架上,/把药片分装在漂亮的提篮,/把地板拖五遍,/把檀香点燃在走廊、风的上游……”所作所为,都为了那一时刻的到来,“只等送花的人赶在他回来之前来敲门”,这样的行为举止,给患者将带来怎样的惊喜,都可以想象得到。她的爱具体,令人敬佩。

她用诗歌记录了对朋友的至深关切。在《迷上走路,或迷路》中,分忧已成为乱象:“大清早,他就躺进透析室/血液像蚯蚓或蚁群爬出皮肤再爬进去/红细胞、白细胞、血小板……慢腾腾地/在一个大男人眼皮底下游行示威,到中午才立正稍息”。相对于诙谐,这种深度关切溶化有“白色幽默”。“不能喝水的人被电母掳去”,其无奈已茫然方向:“干渴的喉咙窜出火,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呀走……/然后回到坚硬的果壳”,诗人的揪心,在“一个人的世界能有多无垠”惶惑中,把一切寄托给“南无药师琉璃光如来”。她的友爱之情,在诗的背后悄悄哭泣。

诗人对朋友的友爱抵达了咒骂境地,因为绝症,绝望正在临近:“他呕吐的频率增加了/他透析从两周五次改作一周三次了/他不喜欢寺庙和山水了”,《狗日的》,只有这句俗不可耐的口语代替恨与焦虑,“也许应该告诉他/我也患了绝症/可以陪他一起死”,这个用心是良苦的,但愿也有药效,“这样死亡就不那么可怕又奢侈/生命就不再形同鸡肋/让人厌倦又舍不得”,从精神止痛到意念安慰,“这世界怎么啦/狼族和吸血鬼不再畏惧日光/倒是我们需要换副好牙口/钳住厄运的命门”,读到这里本该为她出奇的想法嘿嘿嘿笑的,眼里却止不住呼唤泪水。

 

十、灵性之花:智性或转换

 

我读到了慧的桑眉,智性的桑眉。

她在《古往今来》中感悟人生,“偶尔写一首诗,广为流传/但青史薄幸;/偶尔遇上一个人,为他做可口饭菜/爱情惊艳但结局无言”。她开始对一切学会轻拿轻放,“那么多朝代如纸薄脆”,“那么多人、美人,敌不过从不现身的光阴/面色如纸。草纸泛黄了,泛黄了……”她洞悉了永恒与一瞬的秘密,释然了前世、今生和来世,“显然,我早已步其后尘/跟他们在世时一样骄傲、虚妄、无限迷惘/跟他们一样,无论跟岁月兜多大的圈子/都逃不脱钟表师的魔掌”,如此顿悟,她会珍惜一切的。

桑眉的艺术细胞是丰富的。诗、音乐、绘画常常融汇一起,通感之妙,恰如《夕光沐照》:“汽车驶过扎如寺/日头就斜了。夕光勾勒群山/把山中的烟霞和草树幻化成水墨”。我很赞赏她《九寨纪游》的轻快,“那云朵,大片大片的/轻轻地,覆盖天上的雷电,地上的羊群/轻轻地,覆盖我体内的霜粒”(《天上的云朵》)。她如云而游,因《夕光沐照》,“夕光将佛号镀亮、将我们的额头镀亮”,“夕光多么像祖母慈悲的眼神,沐照着树正寨/芦苇海、五色海、公主海……/沐照着刚从一粒瀑水中,破璧而来的我”,这是“厌倦了悲伤”的桑眉吧,走出来好,走出去更好。老是呆在一个眼圈黑黑的地方,会生锈的。

走出来了,她在《夜色四合》柔情似水,浮想空远:“才顺着九个白塔转三圈/才围着大经筒小经筒绕三匝/才对着那些五彩经幡发一小会儿呆/树正寨就合上了蚌壳”,是的,夜色四合了。“当夜色漫过虚无之堤/人类退场,世界真正辽阔了起来”,她“像从前一样,等天黑尽了”,开始她的精神约会,“再盛大的忧伤都变得纤柔如水草/遥远的情人呵,仿佛在身旁/和着流水,弄丝竹,引来良宵”,她的心灵之恋,依然一往情深,相对于悲伤,优雅了许多。

这种情恋愉悦超脱了尘世纠结,这种精神安抚和对话转身,对于厌倦悲伤的人而言,是需要的,也及时。她《桑烟袅袅》,“桑烟袅袅,倾刻化身天上的云雾;/妇人朝天上泼洒烈酒/烈酒倾刻化身露水回到青稞的心脏;/妇人朝经幡挥散纸片/彩绸和纸片上的经文倾刻化身鸟鸣/被风传至神山之巅、远古之畔!”这种视象转移,是必须的呵。“有那么一瞬——/时针在我体内脱去链条/肉体升腾。尘世远遁”,摆脱沉重阴影走向轻盈幻象,生者需要必要的承受调整,使那颗恋者之心活得更加持久。

她在《瀑水漫溢》适应角色,正视调整,“到处都是海子。/那么多水滴,掬在九寨的掌心/一捧一捧,颤颤微微/仿佛只等谁来,就漫溢,就纵身一跃/那么绝决!”她做到了承受转移,伤痛的心渐复平静,面对未来,“我盼望着冬天来临/珍珠滩缀满珍珠,诺日朗的日月凌空悬浮/天地恢复最初的洁净与孤独/我捂着落回怀中的心跳/像捂着一道温柔的闪电/那么喜悦!”她的轻快趋向对永恒的恋者是个最好的寄托。

 

十一、灵性之重:疼痛的情感

 

我读到了面对悲情的桑眉。

桑眉的诗,有一部分与逝者有关。我读着读着,就走进了她的世界,被其情绪感染,仿佛自己也经历了那些悲戚和伤感,有些内心折磨,因了诗语的抒发,稍得抚慰,我是静静领会她的忧郁的,她的情苦,她的悄悄的痛楚和细细的凄美。

逝者如斯,生者依然。在这方面,一个人的感情可能是有顶点的,也应该有底部,但肯定不会没有尽头,怎么办?以诗化解,继续生活。“生者与死者平分着时间空间”,我曾《在父亲的墓边》诗中如此写道。面对自己惦念的逝者,通过诗歌和他们在一起,度过此生,在我,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从我的“诗歌鼎盛时期”开始,至今,三十多年过去了,我的外婆、父亲、母亲一直持续不断地出现在我的诗中。他们是我生命、生存和生活永远伴随的一部分。

此外,当孙静轩、陈道谟、廖永德、杨春光、游复民、蒋荣等我的师者、诗友以及街邻、系统同事、朋友的女友、酒友等先后去世后,我陆续写出了诸多诗文,仿佛他们一直还在我周围,我附近,我身边,并没有走多远,他们的声音、动作、影子等等依然历历在目。或者说,作为自己亲近、难忘、忆念和怀想的逝者,他们从此与我同行,仿佛存在于另一个平行的世间。用诗写他们,更多的意义在于慰藉,在于寄托,在于释然,在于铭记。这些与逝者相关的诗文,它们的写作,是一种自发行为,跟文本创作无关。它们不是创作,是怀想,是纪念。

因此,当我读到桑眉相关亲友逝者的诗篇时,我了然于心。

《太平镇》是她最重要的组诗。夺走她至爱者的生命,《记恨一条河》,“那条河就有了狰狞的模样,和坏名声/足够让人咬牙切齿恨一辈子”,咬牙切齿,谁都痛恨。

《雨水》,二十四个节气中的一个,恰好与她钉心的日子重叠,“细碎的小白花像散落的玻璃渣/扎得眼睛生痛/护河的铁链子锈迹斑斑/有同谋之嫌”,她的心痛无法形容,“把手握成拳头/因为找不出杀害你的凶手/而把自己当成罪人/狠狠捶打”,这悲痛,谁都受不了。

这组诗的另外四篇,我读了痛感至深。我的想法是,忧伤像黑暗,诗人绕不开悲剧阴影,从此占据她人生忆念一角落,有时如在眼前,有时退远,忘却是不可能的,但伤痛可以随时间的推移而渐渐抚平,变谈,实在为之太累了,在休想遗忘也无法回避的许多年后,可以允许厌倦。

桑眉对诗友情义有加。在她诗中,我读到了李龙炳、张凤霞、胡仁泽、文佳君、黄元祥等诸多诗人,他们都是生者,活得上好八好。在这里,我谈她对逝者的情义。在《无垠,或止境》,她“想起马,停了蹄的马/我就心疼……”,这位诗友,在她的诗中多次出现。“我想起你,不说话的石头/我就心疼,说不出话的疼”,她看见树,“我想起你的木地板”,“我想到再也不会印上我的赤脚板的木地板/我就心疼,说不出话的疼”,她伤感“看杨柳、银杏、女贞子,抽嫩芽、散新叶/如丝绒质地的少女,又长成……/我为什么无法回到树梢呢?/而那树下的石头,为什么不开花?”,她的思念太强烈了,怀想深重,“我想到这里,想到你/就说不出话,就心疼得不说话”。

对于桑眉的疼痛感,我深有感触。“我的手拾起一块石头片/我听见一个声音在里面喊/‘不要惹我,我是来这里躲一躲’”,这是美国诗人保罗.安格尔的一首诗,标题是我国的某一场运动。当生者跑到石头里面去以后,世道就乱了。而逝者的名字刻上墓碑,生者就无言以对了。“思念是长长的、长长的月夜呵”“我不能不说:我想你”,我曾在一首诗中如此词穷,抵达语言的底部,面对远离的至爱,只有直白,直接喊痛。思念是翻来覆去的痛,它必须喊出来,我找到了虫子,它们叫了一夜。因此,当我读到桑眉“石头的疼”,我完全融化了,深切感受其中心痛折磨。而桑眉,面对诗友从此的阴阳相望,她的疼,石头听懂了,因为,他就在里面。

 

十二、结语:灵性即心,诗手相连

 

我一直认定:所谓诗人,是从诗中读出来的。诗人与诗人的交往,最重要的就是读诗。如果你没有读过一个人的诗,又怎么称他为诗人?凭职务吗,凭介绍吗,显然都没有依据。一个诗人,是从读其诗歌作品才发生真正交往的。

桑眉问:“收到书没?”我答:“收到了,抽空在读。”她表示“荣幸”,我说“读不进去就读不进去,读得进去就读得进去。”这读的过程,要花点时日。按照我的读诗评诗老习惯,“一边读诗,一边随手写心得,想在两本诗集读完后,将自己的心得汇集成一篇随笔”,我如此告诉她。这一读写,竟与“世界杯”同行,所以时间拖得长了些,因为我喜欢看足球比赛。好在,怀着“灵性诗语自由隽美的渊源探究”的读写初衷,自以为还有点像模像样。

在我看来,读诗与评诗,互有交叉渗透,但各有侧重。评诗轻松得多,重在文本。读诗要费心得多,除了文本,还牵连到人。“熟评唐诗三百首,不会赏诗也会赏”,当然疑似笑话。但“熟读桑眉三百首,不会灵感也会灵”,却是我这次读桑眉诗的“最大收获”。她诗自由的奥妙,令我觉得里面的奥秘,最与她的灵性有关。

现在,“熟读桑眉三百首”之后,我更加深切感受到,写诗的秘密,直接跟心灵有关。所谓腹语,肚皮里头有货,有墨水;所谓脑海,映现一幕幕电影;所谓心里有你,有心事,对于一个真正的诗人来说,它们其实是三位一体,融为诗人的灵性,甚至可以说,合成诗人的天赋,因而能够因诗随心所欲,为诗为所欲为,特别是,当它们写出来后,有人读,读进去了,并且读后能够念念不忘。

从这个意义上讲,任何一个现代诗人,对于自己的作品,没必要装神弄鬼自吹自擂,吹嘘神圣、超级技巧与深度理论等等,那些鼓吹,没用。诗是写出来的,更要有人阅读,仅仅自我陶醉、吹捧,而又没人去读,不想读,不愿意读,读不进去,读了就忘了,均与诗无益。

总之,一个真正的诗人,诗的语言与心的诉说是融为一体的,哪有那么多写作理论、技艺尖端和秘密,她的诗性是天生的,就像与生俱来的光明和天真,连同后天环境带来的悲愁伤感,它们汇流一起,结合在同一个诗人身上,消化于灵与肉的所感所知所承受之中,提笔吐字,她的诗语的天籁般流泻、诸多意念思绪和情愫就像刚出生的婴儿闭着眼睛也会急促找到奶水,她会迅速在周边世界和自己身上找到那些表达和呈现的象征承载物、暗示道具、隐喻实体、意象借代者以及所有以态般蒙太奇,将她突如其来或者蓄谋已久的诗歌意识流落纸成就,这种本能式的灵感缠身与抒写信手,说穿了,其实就是一个诗人独有的诗性悟彻在行为上的自发体现,属于她自己的必然写作,别人学不会,也摹仿不走,这样的诗意特例形态表述功能,正是诗人灵性已然融为条件反射般的在文本上的习惯举止,这样聪慧如常敏捷似随的诗歌写作态势,是一个诗人已拥获他人不可替代的优雅极至自给自足写作自信使然。

灵性即心,心手相通,诗手相连。由心灵引领诗语,凭感觉漫步诗境,因情绪导游诗景,依思绪捕捉诗象,因而获得流畅、速达、贴切、细腻和通感的诗风呈现和诗性表达,桑眉诗歌对于灵性诗语自由隽美的渊源初探,具有启示意义。

《她在暗处写字》,这是波兰诗人亚.扎加耶夫斯基的一首诗,“她在暗处写字/在绝望的驱使下写字/这些字像彗星尾巴一样沉重”,桑眉的写作,也有类似的背景。亚.扎加耶夫斯基认为“诗人首先要懂得生活,但对生活的选择要持谨慎的态度,应当和生活保持一定的距离:既要看到生活丰富多彩的一面,也要看到生活令人怀疑的一面。人世间充满了疾病、灾祸、酷刑、死亡、迫害和烦恼,但也存在令人欣慰的东西,如理智、爱情、友谊和阳光等。生活中常常笼罩着阴影,但也存在希望、期待和创作”(张振辉语,引自春风文艺出版社《最新外国优秀诗歌》),这段话,我把它照抄在这里,转赠给桑眉,其他多余的话我都不说了,结束本篇文字。

 

2018年6月29日写成于临邛东路义渡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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